祁同伟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便装夹克。
额头上贴着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红色的印子。
两只眼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夜没合眼。
从球场上的搏斗到东郊仓库的突击行动,再到后半夜的审讯部署。
他恐怕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省长。”
林明阳正站在桌边翻审讯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祁同伟没坐。站在原地,两手贴着裤缝。
“省长,东郊仓库的缴获清单出来了。冰毒成品一百一十七公斤,半成品三十四公斤。
“另外搜出三本账册,上面涉及岩台本地官员十七人。”
林明阳把审讯记录合上,搁在桌面上。
“那两个塔寨核心骨干呢?”
“绰号阿锋的中年男子在仓库里当场抓获,另一个叫阿灿跑了。
“我已经布了三道卡,省际公路、水路码头、火车站全部封死。跑不掉。”
林明阳点了下头。
“你额头上那伤,让人看过没有?”
祁同伟的手下意识往纱布上摸了一下。
“皮外伤,不碍事。”
“别硬撑。等会儿让医护再检查一遍。”
祁同伟应了一声。
林明阳正要开口说下一件事,桌面上那部红色保密专线又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突兀。
林明阳低头扫了一眼号码。
叶老提前说过的那个电话,来了。
他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我是林明阳。”
“明阳同志!”
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嗓门洪亮,带着军人出身特有的干脆劲儿。
“我是公安部郝建国。”
祁同伟的身子僵了一下。
公安部副部长郝建国,分管禁毒、反恐、国际执法合作。
这位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省长的保密专线上。
“郝部长好。”
林明阳的语气不卑不亢。
“昨晚岩台的事,我都看了。”
郝建国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在休息室的四面墙壁间回荡。
“干得漂亮!对违法的吸毒涉黑人员毫不手软,打出了咱们政法队伍的威风!”
林明阳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郝部长过奖了,昨晚的情况比较突然,现场处置谈不上什么章法。”
“突然?突然才见真功夫嘛!”
郝建国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视频我看了三遍。
“你那一下子,搁在我们部里的格斗教官面前,都得竖大拇指。”
林明阳没接这个话茬。
他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站在门口的祁同伟身上。
“郝部长,昨晚的事,我个人只是被动应对。
“真正在一线拼命的,是我们省公安厅的同志。”
林明阳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此刻就在我身旁。
“昨晚从球场搏斗到东郊突击,全程冲在最前面。额头上现在还贴着纱布。”
那头顿了一拍。
“祁同伟?在你旁边?”
“在。”
林明阳伸手,把听筒从底座上拿起来。
免提关了。
他转过身,把听筒朝祁同伟的方向递了过去。
祁同伟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看着林明阳手里那个听筒,脑子里的齿轮卡了两秒。
公安部副部长的电话,省长接的。
现在递给他?这是什么操作?
林明阳的手稳稳地举着听筒,朝他点了下头。
意思很明确,接。
祁同伟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伸出去,双手接过听筒。
手指碰到听筒外壳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
听筒贴到耳边。
“郝部长,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但喉咙里有一根弦绷着。
“祁厅长。”
郝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跟刚才不一样了。
慢了,沉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把昨晚的情况,简要跟我说说。”
祁同伟的脊背又挺了一分。
“报告郝部长。昨晚二十一时许,岩台市东郊社区篮球场遭遇涉毒人员驾车冲撞。
“现场人员持械行凶,我与两名特警随卫进行了正面拦截。”
“随后我发出紧急增援信号,并从随行车辆中取出制式武器,鸣枪示警,控制住了现场局面。”
“凌晨零时三十分,我带队对东郊水产批发市场实施突击,当场缴获高纯度冰毒成品一百一十七公斤……”
等汇报结束,郝建国开口了。
声音跟刚才完全两个调子。
“祁同伟,警号07-3892。对不对?”
祁同伟的呼吸停了一拍。
警号。
他的警号。二十年前入警时编的那串数字。
“……对。”
“当年孤鹰岭山区,跨省联合缉毒行动……”
郝建国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祁同伟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了。
“追击过程中遭遇毒贩伏击,你身中三枪。”
休息室里安静到了极点。
林明阳站在两米外,两手插在裤兜里,没出声。
“你从坡底爬起来,端着枪又追了四百米。
“最后那一枪,是你趴在泥地里打出去的。毙了对面的头目。”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份一等功的审批表,是我签的字。”
郝建国的声音压低了。
“当年我在部里分管表彰,你的材料报上来的时候,我看了整整三遍。
“身中三枪,击毙毒枭。我跟身边的人说,这小子是块好料。”
祁同伟的牙关咬紧了。
太阳穴上那块纱布底下的伤口在跳,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在孤鹰岭上拼命的年轻人,那个浑身是血还在往前爬的副组长,那个被抬下山时还攥着枪不松手的愣头青。
二十年了,没人再提过这些。
“祁同伟。”
郝建国的声音又沉了一格。
“你去过岩台市公安局后山没有?”
祁同伟的身子晃了一下。
后山。
“那里有一块碑,没刻字的。”
祁同伟的眼眶烫了。
他去过。
昨天下午布控会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去的。
那块碑立在后山半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
石面上什么都没刻,光秃秃的一块青石板。
底下埋着三个人。
岩台禁毒专项行动中牺牲的三名缉毒警察。
最大的三十一岁,最小的二十二岁。
因为缉毒的特殊性,人被悄悄埋了,连名字都没敢往碑上刻。
祁同伟站在那块碑前面的时候,蹲下来抽了半包烟。
一根接一根,烟灰落在碑脚的泥土里。
“我去过。”
祁同伟的声音哑了。
“那三个人,是我当年带过的兵。”
郝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粗粝的东西。
“老大叫周勇,老二叫陈家明,老三叫刘小虎。”
“他们的名字到现在都没能刻上去。”
祁同伟的手在抖。
听筒贴着耳朵,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祁同伟,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孤鹰岭上那个不要命的年轻人,还在不在?”
祁同伟的牙咬得咯吱响。
眼眶里的东西在往外涌,他拼命忍着。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从孤鹰岭下来之后,躺在医院里三个月。
想起了伤好之后被调去了机关坐办公室。
想起了一步一步往上爬的那些年,酒桌上的笑脸,会议室里的逢迎,渐渐磨掉的棱角。
想起了梁璐,想起了高小琴,想起了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妥协和交易。
二十年。
那个年轻人去哪了?
“在。”
祁同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粗砺,带着一股子蛮劲。
“一直都在。”
他的脚后跟并拢,“啪”的一声。
站得跟标枪一样。
“郝部长!”
祁同伟的嗓子拔高了,声带震得发疼。
“祁同伟向您保证!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警服,就绝不让一克毒品在汉东的土地上泛滥!”
“塔寨的网,我亲手给它连根拔起来!”
“那三个人的名字,我会让它刻上碑!”
听筒那头沉了好几秒。
然后郝建国笑了。
那种老兵听到冲锋号时才会有的笑。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祁同伟。”
郝建国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告诉你一个消息,近期我会亲自到汉东岩台督战。”
祁同伟的手攥紧了听筒。
“你放下一切顾虑,大胆去干,组织上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我祁同伟保证,不查清,决不收兵。”
“是!”
电话挂了。
盲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嗡嗡的。
祁同伟维持着握听筒的姿势,站在原地。
整个人一动不动。
休息室里安静到了能听见窗外鸟叫的程度。
林明阳没说话。
他靠在桌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祁同伟的侧脸。
祁同伟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了底座上。
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转过身,面对林明阳。
两只眼睛红透了。
没掉泪,但眼眶里那层水光,藏都藏不住。
“省长。”
声音是哑的。
林明阳看着他,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祁同伟站在那里,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热。
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鼻腔里,酸得他整张脸都在发麻。
二十年了。
终于有人记得孤鹰岭。
终于有人叫得出那串警号。
终于有人问他,那个年轻人还在不在。
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东西硬压了下去。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