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祁同伟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咬得死紧。
他没哭出来,但眼眶里那层水光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明阳没开口。
他靠在桌边,两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祁同伟。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消化。
二十年的委屈、妥协、钻营、沉沦,被一通电话全部翻了出来。
那个在孤鹰岭上拼命的年轻人,被埋了太久了。
现在刚从土里刨出来,得让他喘口气。
一分钟。
两分钟。
祁同伟的胸口起伏渐渐平了下来。
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利落,带着军人的干脆。
林明阳等的就是这个节点。
他从桌边直起身,往前迈了两步,走到祁同伟右侧。
右手抬起来。
“啪。”
掌心拍在祁同伟的肩膀上,力道沉得压人。
“啪。”
第二下。
祁同伟的身子被拍得微微一震。
那股力道透过肩胛骨传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走,一直沉到脚底板。
不是安慰。
是确认。
是一个上位者对下属的接纳,是一个掌局者对棋子的认领。
林明阳的手搁在祁同伟肩膀上没收回来。
“同伟。”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省长。”
“郝部长的话你都听见了。部里要介入,这是你的机会。”
林明阳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正对着他。
“岩台这张网,你给我撕碎。塔寨的线,你给我连根拔。”
祁同伟的脚后跟并得更紧了。
“只要你大力缉毒,立下铁打的功绩……”
林明阳停了一拍。
“汉东就没人敢动你。”
这句话落入祁同伟耳中,比刚才郝建国那通电话还重。
郝部长说的是“组织不会亏待你”。
那是体制内的官话,听着暖心。
落到实处有多少分量,谁也说不准。
可林明阳这句不一样。
“没人敢动你”。
这是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手握三大超级工程、背后站着京城顶级大佬的实权人物,当面给出的结论。
含金量祁同伟掂得出来。
“还有一件事。”
林明阳的手插回裤兜,语气松了半档,但内容一点没松。
“过去这些年,你在官场上走过的弯路,交过的人情,办过的糊涂事……”
祁同伟的后背僵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他心里最深的刺。
梁璐、高小琴、那些酒桌上的承诺和暗地里的交易。
每一笔都是把柄,每一笔都能要他的命。
“只要你把岩台这张网撕碎,往后一心为公。”
林明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我保证你将会得到公平的评价。”
公平的评价。
不是既往不咎,不是一笔勾销。是公平。
功是功,过是过。
可功过,谁说不能相抵呢?
哪怕抵掉一部分?
这是官场上最现实、最管用的逻辑。
祁同伟的鼻腔里又涌上来一股酸意。
他拼命忍住了。
他这辈子走过的路,从孤鹰岭到省公安厅厅长的位子,中间趟过多少烂泥,他自己最清楚。
那些烂泥粘在身上,洗都洗不掉。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还有机会把自己洗干净。
条件只有一个:拼命。
拼命这件事,祁同伟从来不怕。
他怕的是拼完命之后没人认,没人保,功劳被人摘了果子,自己落个鸟尽弓藏。
但林明阳不一样。
这个人说话算话。
大风厂的事证明了,地铁项目证明了,昨晚球场上那一肩膀更证明了。
跟着这个人干,值。
祁同伟的两条腿并拢。
“啪!”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触到额角纱布的边缘。
标准的警礼。
手臂的角度、手掌的倾斜、肩膀的高度,分毫不差。
这个礼,他在警校练了四年,在孤鹰岭上敬过无数次。
后来当了厅长,敬礼变成了别人对他敬。
今天,他主动敬出去了。
不是对上级的例行公事。
是一个战士对主帅的效忠。
林明阳看着他,点了下头。
“去吧。阿灿还没抓到,别让他跑了。”
“是!”
祁同伟放下手,转身,大步往门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明阳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嘴角动了一下。
收编完成。
从今天起,汉东省公安厅这把刀,姓林。
……
半小时后。
岩台市委招待所,二楼套房。
林明阳推开房门,李成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一袋换洗衣物。
“省长,热水已经烧好了,早餐要现在送上来吗?”
“先不急,我洗把脸再说。”
林明阳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热水冲在手上,一夜的疲劳感被冲走了大半。
体力属性这玩意儿是真好使。
熬了一整夜,精神头比睡了八小时还足。
他擦干手,解开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正准备把领带扯下来。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林明阳掏出来一看。
高育良。
他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这个时间点,这个人打电话过来。
有意思。
林明阳走出卫生间,冲李成明抬了下下巴。
李成明秒懂,放下东西,转身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
林明阳把手机贴到耳边,接通。
“育良书记,这么早。”
“明阳省长!”
高育良的嗓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温和,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昨晚的事我刚知道,一夜没睡好,就怕你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身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林明阳靠在窗边,单手扯着领带。
没提视频。
没提铁山靠。
没提钱锋。
只问身体,只表关切。
老狐狸。
“谢育良书记挂念,我这边一切都好,连皮都没擦破。”
“那就好,那就好。”
高育良的语气松了一档。
“我这边也是刚接到岩台方面的通报,说是涉毒涉黑人员冲撞公共场所,性质极其恶劣。”
林明阳把领带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育良书记消息灵通。”
“明阳省长,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高育良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带着斟酌过的分量。
“岩台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绝对不是一个孤例。
“毒品渗透、黑恶势力、保护伞……这些东西在汉东其他地市有没有?我看未必干净。”
林明阳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来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
高育良的声音稳了一拍。
“由省委政法委牵头,配合省公安厅,即刻在全省范围内展开一场专项扫毒行动。”
“规格拉到最高,力度拉到最大。”
“绝不能让汉东变成藏污纳垢的温床。”
林明阳靠在窗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高育良这步棋,走得漂亮。
信托的两个亿被锁死在中纪委的绝密档案室里,这件事高育良知不知道?
大概率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一定嗅到了危险。
昨晚的视频全网爆了。
林明阳一肩膀撞飞毒贩,祁同伟鸣枪镇场,公安部副部长亲自打电话对接。
这些信息叠在一起,高育良能读出什么?
林明阳的后台,比他想象的还硬。
林明阳的战力,比他想象的还猛。
林明阳手里的牌,比他想象的还厚。
这种局面下,高育良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
低头,递投名状,换一张安全牌。
全省扫毒,就是他递过来的投名状。
政法委牵头配合公安厅。
这就充分说明,我高育良主抓的,随便你查。
我主动让路,你别往我身上招呼。
林明阳在电话这头轻轻笑了一声。
“育良书记这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
“扫毒就该有横扫全省的气魄,小打小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高育良那头松了口气,语气更热络了。
“那我这边马上着手准备方案,三天之内报省委审批。”
“好。”林明阳应了一声,顿了一拍。
“对了,育良书记。”
“嗯?”
“大老虎要打,小苍蝇也要拍。”
林明阳的语速慢了下来。
“钱锋这种货色,吸毒、行凶、当街报他爹的名号。
“这背后牵扯的线,必须斩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明阳省长放心。”
高育良的回答干脆到了极点。
“政法口绝不护短。一切证据该移交纪委的,立刻移交。”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绝不含糊。”
林明阳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秒懂。
高育良听出了他对钱秘书长的态度。
要动。
而高育良的选择是:不拦,不保,甚至主动帮忙递刀子。
钱秘书长跟高育良是什么关系?
同一个常委班子里坐着的人,平时关系不远不近。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育良选择了切割。
切割得干净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育良书记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明阳省长多注意休息。”
电话挂了。
林明阳把手机搁在窗台上,两手插进裤兜。
窗外,岩台的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打在对面那排老旧的办公楼上,把灰扑扑的墙面镀了一层暖色。
高育良低头了。
祁同伟归心了。
公安部介入了。
省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沙瑞金那边也表了态。
所有的力量,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岩台的毒网、保护伞、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场席卷全省的风暴,从今天开始。
林明阳正准备转身去洗个澡,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
陌生号码。
但号段他认得,省委办公厅的内部专线。
接通。
“林省长,我是白秘书。沙书记让我转达一项通知。”
那头的声音急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迫感。
“事态紧急,沙书记决定即刻召集全体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召开线上省委紧急常委会。”
林明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紧急常委会。
全体班子成员。
半小时后。
“请转告沙书记,我准时参加。”
电话挂断。
林明阳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
紧急常委会上,沙瑞金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