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市公安局三楼尽头,一间临时腾出来的保密会议室。
门从外面反锁,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桌面上只有一台加密视频终端和一支水笔。
林明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屏幕已经亮了。
画面被切成十几格小窗口,陆续有人出现在镜头前。
有的西装革履坐得板正,有的明显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衬衣领口还没理平。
省委紧急常委会,这个时间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明阳在镜头前坐定,手搁在桌沿上,扫了一圈屏幕。
左上角第一格,沙瑞金。
坐在省委主会场,灯打得很亮,把他眼底的青黑色照得格外分明。
整个人往前倾着,两手交叠压在桌面上。
这个坐姿林明阳见过。上次省委常委会投票表决那天,沙瑞金也是这么坐的。
紧绷,但要拼命显得从容。
右侧画面里,田国富坐在一个看起来像酒店房间的地方,背后是一面素色墙壁。
高育良在家里书房,身后那排书架整整齐齐。
李达康的画面里能看到一盏台灯的边角。
方令仪、吴春林、戎装常委,一个个小格子亮起来。
最后一格,医院。
钱秘书长半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输液管挂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动了一下。
有意思。沙书记连钱秘书长都拉进了视频会议。
病床上做检讨,这一出戏码,精心排练过。
“同志们。”
沙瑞金开口了。
嗓门压得沉。
“岩台的事,我不多赘述了。视频大家都看过。”
“省委常委的亲生儿子,吸毒,纠集黑恶势力,持械行凶。袭击对象是我们的常务副省长。”
“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
沙瑞金的掌心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省委的态度很明确。
“全省即刻部署扫黑缉毒专项行动,由省公安厅牵头,政法委配合。
“力度拉满,绝不姑息。”
这段话说完,屏幕里几个画面同时微微点头。
高育良、方令仪、戎装常委,都在表示赞同。
扫毒这件事本身没人反对。
反对了就是立场有问题。
真正的博弈在后面。
沙瑞金顿了两秒。
“现在说第二件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一份文件。
“关于钱同志的问题,昨晚省纪委已经连夜进行了初步核查。”
“国富同志,你来通报一下情况。”
田国富的画面往前凑了一点。他手里捏着两页纸,清了清嗓子。
“根据省纪委工作组连夜核查的初步结果。”
“钱同志本人的经济状况清白,名下资产与其合法收入相符,未发现贪腐劣迹。”
“同时,并未发现钱同志本人存在包庇、纵容其子涉黑涉毒行为的直接证据。”
“其子钱锋的违法犯罪行为,初步认定系个人行为,钱同志对此负有家庭教育严重缺失的责任。”
田国富把两页纸合上,放在桌面。
“以上是初步核查结论,供常委会参考。”
林明阳坐在屏幕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夜核查。初步结论。经济清白。家庭教育缺失。
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田国富昨晚凌晨跟沙瑞金在小会议室碰完头之后,又跟沙瑞金单独通了电话。
这份结论的措辞,两个人一定反复推敲过。
核心逻辑很简单。
把钱秘书长跟他儿子切割开。
儿子犯法,老子管教无方。
仅此而已。
沙瑞金要保钱秘书长。
原因林明阳想得很清楚。
省委常委会十一个人。
上次投票的格局他记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的铁票只有那么几张。
钱秘书长虽然在大风厂那次站了沙瑞金,但本质上是个中间派,谁强跟谁。
一旦钱秘书长倒了,常委会的力量对比就会进一步失衡。
空出来的位子填谁进去,短期内沙瑞金控制不了。
保住钱秘书长,就是保住他在常委会里的基本盘。
沙瑞金在田国富说完之后接过话头。
“同志们,培养一个省部级干部不容易。”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句一句往外递。
“钱同志在省委工作二十多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在这次事件中,他本人确实存在治家不严、管教缺位的严重问题。”
“但从核查结果来看,问题的性质是家风问题,是纪律问题,尚未上升到违法犯罪的层面。”
沙瑞金的手在桌面上摊开。
“我的建议是,免去钱同志省委秘书长的实职,保留省委常委身份,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同时责令其深刻反省,限期整改。”
“大局为重,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果然。
林明阳的拇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苦肉计的第一幕演完了。
第二幕该登场了。
沙瑞金把头偏向屏幕右下角那个病房画面。
“钱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病床上的钱秘书长挣扎着把身子撑起来一点。
输液管晃了两下。他的手哆嗦着,抓住了床沿的护栏。
“各位常委同志……”
声音是哑的,碎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对不起在座的每一位同志。”
他的鼻头红了,眼眶也红了。
“我这个当父亲的,是失败的。
“工作忙了一辈子,忽略了对孩子的管教。
“让他走上了歧途,干出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钱秘书长说到这里,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尤其是……”
他的身子往屏幕方向探了探,两只通红的眼盯着镜头。
“尤其是对明阳省长,我要郑重地、诚恳地道歉。”
“我那个孽子在省长面前行凶,还报出我的名号来威胁。这是我钱某人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明阳省长,这件事全是我管教无方造成的。我给您赔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上半身往前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被子上面。
病床上磕头。
林明阳坐在镜头前,一动没动。
手搁在桌沿上,指头纹丝不动。
他在看其他人的反应。
高育良的画面里,老狐狸低着头在喝茶,看起来波澜不惊。
吴春林面上带着一丝动容。
戎装常委的画面偏暗,看不太清表情,但身体语言松了半分。
几个保持中立的常委,脸上都多了一层犹豫。
钱秘书长的眼泪加沙瑞金的“大局观”,这套组合正在起效。
苦肉计,永远是官场上最有效的招数之一。
因为它利用的是人性中最基本的东西,同情心。
一个老头,躺在病床上,声泪俱下,低头认错。
谁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哭成这样的老人赶尽杀绝?
多数人做不到。
沙瑞金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语气缓和了下来。
“同志们,我相信大家都听到了钱同志的态度。”
“认错态度诚恳,反省深刻到位。”
“我们党历来有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优良传统。
“对犯了错误的同志,只要认识到位、改正坚决,组织上应该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扫了一圈屏幕上的各个画面。
“各位常委若没有其他意见的话,我建议就按刚才提出的方案……”
“若无异议……”
四个字刚出口。
“我有异议。”
林明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屏幕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沙瑞金的手悬在半空,嘴半张着。
钱秘书长的身子僵在弯腰的姿势里,脖子慢慢抬起来,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