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异议。”
这四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十几个小窗口里的人,动作全定住了。
沙瑞金的手悬在半空。
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钱秘书长那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里林明阳那个画面格子。
林明阳坐得很正。
两手平放在桌面上,腰板挺直,镜头里的构图稳得跟拍证件照一样。
“沙书记,我认为这件事的定性有根本性的偏差。”
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送。
“这绝非简单的家庭教育问题。”
沙瑞金的手放了下来,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钱锋的行为,本质上是一起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行凶者是省委常委的至亲。袭击对象是省级领导干部。
“作案时公然报出父亲的职务来进行威胁。”
“这三个要素叠在一起,性质已经完全超出了家风家教的范畴。”
沙瑞金的后槽牙咬了一下。他想开口,但林明阳没给他缝隙。
“如果今天省委常委会仅以一个党内警告草草了事。
“我请问在座各位,汉东全省七千万老百姓怎么看?”
“全网上千万播放量的视频摆在那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钱锋喊的那句话。
“我爹是省委秘书长。”
林明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再说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林明阳的身子往前探了两分。
“钱秘书长的职责是什么?
“统筹省委日常运转,协调省委机关安保,掌握省委核心机密文件的流转。”
“一个连自家亲属都管束不住的人。
“一个儿子吸毒涉黑、当街行凶还敢拿他名号来威胁省级领导的人。”
“他怎么保障省委机关的安全?他怎么让省委的同志们安心工作?”
“万一哪天他儿子带着那帮亡命之徒冲进省委大院呢?”
这个假设一抛出来,屏幕里好几个人的坐姿都变了。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林明阳没停。
“基于以上事实,我的态度很明确。”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竖起一根食指。
“钱秘书长已经丧失了身居省委决策高层的政治资格。”
“我坚决反对其留任省委常委。”
“免去实职保留常委身份的方案,我投反对票。”
屏幕上,所有画面格子里的人都没动。
沙瑞金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他没料到。
林明阳昨晚刚立了大功,全网爆红,民间声望拉满。
按照官场的惯例,这种时候应该见好就收,给省委书记一个面子,换取更多的政治资源。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林明阳偏偏选择了最硬的打法。当面拆台,寸步不让。
沙瑞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把场面圆回来。
“我支持林省长的意见。”
一个声音从屏幕左下角的格子里传出来。
刘省长。
上次常委会因病未能出席的那位,今天的紧急会议,他到了。
“从省政府工作统筹的角度来讲,班子的纯洁性是一切工作的基础。”
刘省长的画面里,背景是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一个班子成员的至亲涉毒涉黑、袭击同级别领导干部。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往后谁还敢放心大胆地干工作?”
“保留常委身份的方案,我也反对。”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一分。
刘省长平时跟林明阳走得近,这一票在意料之中。
但这么快就跟上,说明两个人提前通过气了。
第三个声音响起来了。
“沙书记,我从组织工作的角度补充几句。”
吴春林,组织部长。
上次常委会投票的时候,这位在关键时刻倒戈,投了沙瑞金的反对票。
今天又来了。
“根据中央关于高级干部任职条件的相关规定,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吴春林的画面里,他手边摊着一本红色封皮的文件。
“钱同志的儿子吸毒、涉黑、行凶,且当众以父亲职务进行威胁。
“这说明什么?说明钱同志的家风家德存在严重问题。”
“德行有亏的干部,按照条例规定,已经不符合省部级领导岗位的任职标准。”
“我的意见是,免去一切职务,建议中央另行安排。”
沙瑞金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后靠了两分。
三票了。
“我也说两句。”
方令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调平稳,节奏不紧不慢。
“截至今天早上六点,明阳省长铁山靠的相关视频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三千万。
“相关话题词条持续占据三个平台热搜前五。”
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材料,对着镜头念。
“评论区高赞前五十条里,有三十七条在追问钱锋的背景和保护伞。”
“如果省委的处理结果仅仅是一个党内警告加保留常委。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省委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方令仪把材料放下。
“舆论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这把火,只有重处才能灭。
“轻拿轻放,只会烧得更旺。”
四票。
沙瑞金的钢笔被他攥在手里,笔杆上的金属扣被捏得变了形。
“我附议林省长的方案。”
第五个声音,另一位常委副省长。
“理由方才几位同志都说得很充分了,我不再重复。
“钱同志留任常委的方案,我反对。”
五票。
短短三分钟。
五位省委常委,统一口径,火力全开。
沙瑞金坐在主会场的镜头前,整个人的状态跟三分钟前判若两人。
三分钟前他还在从容地推动表决,一切尽在掌握。
现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常委会掌控力,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林明阳什么时候把这些人串到一起的?
刘省长、吴春林、方令仪、那位副省长,加上他自己,五票。
常委会十三个人,刨去钱秘书长本人需要回避,剩八票。
五票反对,离半数非常近。
田国富那一票还没投。
但就算田国富跟他站在一起,加上统战部长,也才凑出三票赞成。
怎么投都是输。
病床上,钱秘书长的画面里,老人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他靠在枕头上,输液管在手背上晃着。
五个人的反对声,一句接一句地从病房里那台终端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每一句都砸在他身上。
钱秘书长的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面,十根手指慢慢松开了。
眼里那层水光,干了。
红血丝还在,但光没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局面,他看得明明白白。
沙瑞金保不住他了。
省委书记的权威,在林明阳构建的这张网面前,撑不起来。
钱秘书长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跟泄了气一样。
沙瑞金盯着屏幕,手里那支钢笔搁回了桌面。
他在做最后的盘算。
硬顶?顶不住。
五票反对摆在那里,再加上高育良和李达康大概率又是弃权,他连拖延的空间都没有。
但就这么认输?
钱秘书长一旦被拿掉,常委会里他的基本盘又少一块。
空出来的位子,短期内他控制不了人选。
沙瑞金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闷气压下去。
“同志们。”
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截。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各位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省委班子好,为了汉东的大局好。”
“但我想提醒一点。”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省委班子的稳定性和团结性,同样是大局。”
“在当前汉东面临扫毒反腐、经济建设等多重任务的关键时期,班子的完整性至关重要。”
“我建议,这件事不急于今天做最终决定。给组织上更充分的时间去核实、去研判。”
“暂缓表决,择日再议。”
拖。
这是沙瑞金最后的牌了。
拖到会后,逐个击破,私下做工作,把票翻回来。
屏幕上,几个画面格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
林明阳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他没急着反驳。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安静持续了四五秒。
然后,屏幕右侧第三格的画面里,一只手抬了起来。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沙书记,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