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不紧不慢。
“沙书记,我说两句。”
这句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沙瑞金的心往上提了半寸。
高育良。
这个老狐狸之前投票全部弃权,两边都不沾,谁也不得罪。
现在他主动开口,意味着什么?
沙瑞金在心里飞速盘算。
高育良跟钱秘书长的关系不远不近,按照他一贯的做派,应该继续和稀泥才对。
“刚才各位同志的发言,我都认真听了。”
高育良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学者式的从容。
“作为政法委书记,我有责任从事实层面为常委会提供一些参考依据。”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
参考依据?
“昨晚岩台事件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要求政法委,连夜对钱同志相关情况进行了梳理。”
高育良的手在键盘上点了两下。
“现在,我把这份材料发送到常委会的共享屏幕上。”
屏幕上弹出了一份电子档案。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下猛地攥了一下。
文件标题写得很克制,“关于钱某某同志家属相关社会活动情况的初步梳理”。
但内容一点都不克制。
每一页都是同一个模式。
钱锋惹事,有人出面摆平。
摆平的过程中,都能找到钱秘书长本人或其身边工作人员介入的痕迹。
沙瑞金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高育良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温和得体。
“这些材料,单独拿出任何一条,都构不成贪腐指控。”
他顿了一拍。
“但十一条放在一起,足以证明一个事实。”
高育良把两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钱同志对其子的违法行为,绝非一时疏忽,更谈不上不知情。”
“这是长达多年的、系统性的纵容与庇护。”
这句话落地时,病床上那个画面格子里,钱秘书长的身子抖了一下。
沙瑞金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高育良,你这条老狐狸终于舍得出手了!
昨天还在电话里跟他商量全省扫毒的事,语气恭敬,态度端正。
转过头来,连夜整理材料,今天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一刀捅进来。
这是递刀子。
递给林明阳的刀子。
沙瑞金的视线从高育良的画面格子移到林明阳那一格。
林明阳坐在镜头前,两手平放桌面,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就好像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然在预料之中。
沙瑞金突然想通了。
高育良今天早上给林明阳打的那通电话,主动提出全省扫毒,政法委配合公安厅。
那通电话的真正含义,根本就不是什么扫毒方案。
那是投名状。
高育良用这份材料,向林明阳证明了自己的立场。
而林明阳,显然接受了。
屏幕上的十一页材料还挂着,每一个常委都在看。
有的翻到了第三页,有的已经看完了。
没人说话。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沙瑞金刚才那套“家风问题、治病救人”的说辞,在这十一页材料面前,薄得跟纸一样。
多年,多次。
每一次都有钱秘书长本人或其身边人的介入记录。
这叫一时疏忽?
这叫不知情?
这叫屡教不改,这叫屡错屡犯。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了那把椅子上。
他在做最后的计算。
硬顶?
五票反对加上高育良这份材料,他连拖延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强行保人,唯一的结果就是班子当场分裂。
消息传到京城,他这个省委书记的驾驭能力会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张老昨晚那通电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翻不出来,你这个省委书记就是摆设。”
如果今天他在常委会上被林明阳打得满地找牙的消息传到京城,张老会怎么看他?
这怎么允许呢?
沙瑞金闭了一下眼,觉得莫名的憋屈。
算了,暂时先忍一忍,避一避锋芒。
“同志们。”
他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涩。
“高育良同志提供的材料,我看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我收回此前的方案。”
这几个字说出来时,屏幕上好几个画面格子里的人同时动了一下。
有的往后靠了靠,有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沙瑞金收回方案了。
省委书记,认输了。
“鉴于新的证据材料,我同意对钱同志的处理进行重新表决。”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在桌面下轻轻颤了一下。
“现在,进入表决程序。”
“议题:免去钱某某同志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职务,全省通报批评,调离省委核心岗位另行安排。
“其子钱锋涉毒行凶案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从严审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
“赞成的请举手。”
林明阳的手第一个举起来。
刘省长紧跟着。
方令仪,吴春林,那位常委副省长。
高育良,吕州市委书记吕不平。
六票。
李达康的手停了两秒,然后也举了起来。
七票。
戎装常委举手。
八票。
田国富看了沙瑞金一眼,把手举了起来。
九票。
沙瑞金扫了一圈屏幕。
除了需要回避的钱秘书长本人,在场所有常委,全部举手赞成。
包括他自己阵营里的田国富,统战部长。
沙瑞金把自己的手也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
“决议通过。”
沙瑞金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病床上那个画面格子里,钱秘书长的身子慢慢往下滑。
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两下,护士冲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老人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
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焦距已经散了。
三十年。
从科员到省委常委,三十年的路。
在一场四十分钟的线上会议里,走到了尽头。
“散会。”
沙瑞金说完这两个字,伸手按下了终端的断开键。
屏幕黑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两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慢慢松开。
高育良倒了。
不对,高育良没倒。
高育良换了主人。
从今天起,汉东省委常委会里,林明阳能稳定调动的票数,已经超过了半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说话的分量,已经被压到了林明阳下面。
省委书记的权威,建立在对常委会的掌控力上。
掌控力没了,权威就是空壳子。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张老的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把你放到汉东,是让你去干事的。”
干事。
他来汉东几个月了,都干了什么事?
跟李达康较劲,跟高育良周旋,跟林明阳过招。
结果呢?
李达康两边不靠,高育良倒向了林明阳,钱秘书长被拿掉了。
他的基本盘,一块一块地在碎。
沙瑞金闭上了眼。
……
岩台市公安局三楼。
林明阳关掉视频终端,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窗前,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钱秘书长拿掉了。
省委常委会的格局,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写。
这一步棋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处分一个干部的范畴。
钱秘书长是汉东旧势力里的关键节点。
他的人脉网络覆盖了省委办公厅、岩台、吕州三个方向。
拔掉这颗钉子,后续很多事情的阻力会小一大截。
林明阳转过身,正准备让李成明把审讯记录送进来。
门被敲了三下。
“进。”
祁同伟推门进来。
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两小时前又拉高了一档。
“省长!”
他的步子又快又稳,走到桌前站定。
“阿灿抓到了。凌晨五点四十分,在岩台西郊码头截住的,准备坐快艇往下游跑。”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人呢?”
“押在市局地下一层,隔离关押。”
祁同伟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速快得飞起。
“省长,这个阿灿开口了。”
林明阳的手停住了。
“他交代了一条线。”
祁同伟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塔寨往汉东输送货物的中转站,不在岩台。”
“在哪?”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