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
林明阳的手指轻敲桌沿。
京州,省会。
汉东的政治经济中心。
七千万人口的省份,心脏地带。
塔寨的货从粤省出发。
最终的分发中转站,竟就设在省会城市的物流园区里。
灯下黑?
林明阳的拇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具体哪个物流园?”
“京州东郊的鑫达物流园。”
祁同伟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
“阿灿交代,塔寨的货到了鑫达之后,会被拆分成小包裹,混在正常的快递件里往周边地市分发。”
“每个月至少三批。”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一个月三批。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省会城市的物流园里流出去?
鑫达物流园,他有印象。
京州东郊最大的综合物流集散中心,日均吞吐量上万件。
海关、公安、交通三个口子都有人驻点监管。
这种地方能跑冰,只有一种可能。
监管的人,本身就是网的一部分。
“阿灿还交代了什么?”
“鑫达物流园的实际控制人姓马,叫马国强。”
祁同伟的手从裤缝边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个数字。
“这个人在京州经营了十二年,跟本地的政法系统关系极深。”
“具体深到什么程度?”
“阿灿说,每次货到的时候,园区门口的治安岗亭会提前撤人。”
林明阳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
谁有权力让治安岗亭提前撤人?
派出所所长?分局局长?还是更高?
“同伟。”
“在。”
“京州的水,比岩台深。”
祁同伟的腰板又挺了一分。
“岩台是明面上烂,烂在表皮,一捅就破。”
林明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
“京州是暗地里烂,烂在骨头里。
“能在省会城市经营十二年的毒品中转站,背后的保护伞级别,你自己掂量。”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掂量得出来。
京州的政法系统,从上到下,区公安分局、市公安局、市政法委。
再往上,就是省厅。
省厅厅长是他自己。
那就是说,这张网的保护伞,要么在市局层面,要么在区县层面。
但能让一个物流园安稳跑了十二年,单靠一两个基层民警绝对撑不住。
“省长,您的意思是……”
“你今天就回京州。”
林明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竖起一根食指。
“带你的亲信,省厅刑侦、禁毒两个处的骨干,全部带上。”
祁同伟的脚后跟碰了一下。
“到了京州之后,先摸清鑫达物流园的底细。
“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关联企业,全部查透。
“顺着阿灿交代的线索,把马国强的社会关系网拉出来。
“他跟京州政法系统的哪些人有往来,往来到什么程度,一笔一笔理清楚。
“一查到底,上不封顶,绝不姑息!”
林明阳顿了一拍。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祁同伟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外松内紧。”
四个字。
“京州跟岩台的情况完全不同。
“岩台是突袭,打的是时间差。
“京州这边,对方经营了十二年,根基太深,人脉太广。
你一旦打草惊蛇,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证据销毁干净。”
祁同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外松内紧。
意思是表面上该干嘛干嘛,暗地里把网织好,等鱼全进了网再收。
“省长,我明白。”
祁同伟的手贴着裤缝,站得跟标枪一样。
“回京州之后,我以省厅日常督导的名义进驻,明面上查的是基层派出所的执法规范化建设。”
“暗地里,禁毒处的人分三组,分别盯鑫达物流园的进出货记录、马国强的个人行踪、以及京州市局内部跟马国强有接触的人员。”
林明阳点了下头。
“三条线同时走,互相之间信息隔离。
“哪条线出了结果,第一时间报我。”
“是!”
祁同伟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在额角那块纱布旁边停了一秒,然后落下。
转身,大步往门口走。
脚步声又快又稳,踩在地板上带着一股子劲。
门被拉开,又被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明阳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京州这盘棋,比岩台复杂十倍。
也就祁同伟这个孤鹰岭上身中三枪还能追四百米的人,能扛得住岩台扫毒。
他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
“进。”
李成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简报。
“省长,岩台这边有新情况。”
林明阳接过简报,扫了一眼。
岩台地区残余涉毒涉黑势力出现串联迹象。
昨晚东郊仓库被端之后,几个漏网的中层马仔开始往周边县市跑。
有两个已经联系上了当地的地头蛇,疑似在筹划反扑。
林明阳把简报搁在桌上。
反扑?
省纪委的人已经进驻了,省厅的工作组还留着一半人在岩台。
这帮人还敢串联?
胆子够肥的。
不过也正常。毒品生意做到这个规模,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太长了。
仓库被端,等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一帮亡命之徒。
林明阳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省厅工作组的人手够吗?
够,但火力够吗?
那帮人手里有枪。
昨晚球场上那个雇佣兵就是明证。
万一对方铤而走险,搞出武装对抗,省厅的人未必压得住。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常委扩大会议散会后的走廊上。
戎装常委拍着他的小臂,压低声调说的那句话。
“如果将来再出现类似大风厂这种群体性危机事件,局面一旦有失控的趋势,你直接打我电话,军区这边可以第一时间协调处理。”
林明阳走到桌边,拿起那部红色保密专线的听筒。
“喂?”
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首长,我是林明阳。”
“明阳省长!”
戎装常委的语气立刻热络了三分。
“昨晚的事我都看了,你没受伤吧?”
“皮毛都没擦破,谢首长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你那一下子可把我看乐了,部队里的格斗教官看完都说厉害。”
林明阳笑了一声,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首长,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岩台的扫毒行动还在持续,昨晚端掉了一个大型仓库,缴获冰毒一百多公斤。
“但残余势力出现了串联反扑的苗头。”
那头的笑意收了。
“这帮人手里有武器,昨晚现场就出现了持械暴力对抗的情况。
“省厅工作组的常规警力,面对可能的武装反扑,火力上存在短板。”
林明阳的手搁在桌面上,语气平稳。
“我想请首长协调省军区的反恐力量,配合省厅工作组在岩台的后续清剿行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明阳省长,这个忙我帮定了。”
戎装常委的回答干脆到了极点。
“昨晚那帮畜生拿着刀冲省长,今天又要搞武装反扑。
“这种货色,就该让专业力量去收拾。”
“我这边马上协调,驻京州郊区的反恐中队,两小时内可以开拔。
“你把具体的对接人和集结地点发给我的副官就行。”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谢首长。”
“客气什么,都是为了汉东的老百姓。”
戎装常委顿了一拍。
“明阳省长,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您说。”
“注意安全。昨晚那种事,往后可别再有了。
“你是省级领导,身边的防护力量必须配足。”
“好,多谢提醒。”
电话挂了。
林明阳把听筒搁回底座,转身看向李成明。
“成明,联系留在岩台的省厅工作组组长,告诉他。
“两小时后会有一支军区反恐力量抵达岩台,由他统一协调指挥。”
“所有残余涉毒涉黑势力的据点,逐一清剿,一个活口都别让跑了。”
李成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还有,岩台表面案件的后续侦办和官员问责,全部移交省纪委田国富书记的驻地工作组。
“省厅这边只保留禁毒线的深挖权限。”
“明白。”
林明阳扫了一眼桌面上堆着的审讯记录和缴获清单。
岩台这边的局面,已经稳了。
军区反恐力量一到,那帮残余势力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田国富的纪委工作组负责收网官员,省厅的人负责深挖毒品线索。
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该走了。
京州那边,才是自己真正的主战场。
林明阳把衬衣的袖口理了理,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往身上一套。
扣子从下往上扣好,领带重新系紧。
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李成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和那袋换洗衣物。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指挥中心的时候,里面还有人在忙碌。
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亮着,对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下了楼,穿过大厅,推开市局的玻璃大门。
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黑色奥迪停在台阶下面,司机已经把车发动了。
林明阳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
李成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走,回京州。”
车子驶出岩台市公安局的大门,拐上主干道,往高速入口的方向开。
林明阳靠在后座上,两手交叠搁在腿上。
窗外的岩台城区往后退去。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和车辆,早高峰的气息正在蔓延。
这座城市的表面,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地级市没什么两样。
但地底下埋着的那些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翻出来。
林明阳闭上眼,脑子里的齿轮还在转。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速度提了起来。
林明阳不由浮现出一个名字。
赵东来。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赵东来这个人,能力有,胆子也有。
但京州市局里面干净吗?
鑫达物流园跑了十二年的毒,市局的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