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院。
沙瑞金站在书房窗前,两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地往下掉。
落在草坪上,落在石板路上,没人扫。
他在这扇窗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今早那场常委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林明阳四个字“我有异议”砸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反应,他一帧一帧都记得。
刘省长第一个跟上。
吴春林第二个。
方令仪第三个。
然后是那位副省长。
最后,高育良亲自递刀子。
十一页材料,每一页都是钉子。
沙瑞金的右手在背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全票通过。
他这个省委书记,被架在那里,连个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沙瑞金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抽屉里摸出一支笔,从文件柜底层翻出一张空白的A3纸,铺在桌面上。
他开始画。
中间写了一个名字,林明阳。
往外画线。
刘省长,实线,铁杆盟友。
方令仪,实线,宣传口已经完全倒向那边了。
吴春林,虚线变实线,组织部长上次倒戈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那位副省长,实线。
高育良。
沙瑞金的笔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画了一条粗实线连到林明阳。
这条线,今天早上才彻底画实的。
再往自己这边看。
田国富,实线。统战部长,实线。戎装常委,半实半虚,这位跟林明阳关系也不错。
李达康?
沙瑞金的笔悬在半空。
这个人从来不站队。或者说,他只站政绩的队。
谁能给他项目,他就跟谁走。
眼下三大超级工程全捏在林明阳手里,李达康的屁股坐在哪边,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
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多,但越看越让人心凉。
钱秘书长被拿掉了,空出来一个常委席位。
短期内他控制不了这个位子的人选。
林明阳要是往里面塞自己的人,常委会的力量对比就更难看了。
沙瑞金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张老那通电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
“翻不出来,你这个省委书记就是摆设。”
摆设。
这两个字扎得他心口疼。
不能再被动了。
沙瑞金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拢。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打开局面的点。
这个点,不能太大,太大了容易引发全面冲突,眼下他没那个本钱。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翻不出浪花。
得恰到好处。
沙瑞金低头盯着那张纸。
高育良的名字旁边,他画了好几根延伸出去的线。
高育良虽然倒向了林明阳,但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地方上的根基还在。
这些根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笔尖顺着一根线划过去,停在一个名字上。
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
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吕州扎了多年,本土地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之一。
常委会上有投票权,平时跟高育良走得极近。
沙瑞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分钟。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伸手接起来。
“沙书记,我是国富。”
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
“说。”
“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当面汇报,但时间上来不及,先电话里说。”
沙瑞金往前坐了坐。
“省纪委近期接连收到举报材料,直指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问题?”
“个人作风。”
田国富顿了一拍。
“举报材料里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当事人信息。”
沙瑞金没出声。
“还有一件事,沙书记。”
田国富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我听说,据说这个于不平,还不止一个女干部纠缠不清。
“不过,目前还只是线索层面的东西,没有落实。”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于不平。
作风问题。
还不止一个。
这个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沙瑞金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扳倒于不平,好处是三层的。
剪掉高育良在地方上最粗的一根枝干。
高育良可以倒向林明阳,但他在地方上的人脉布局,沙瑞金有权力也有义务去清理。
这是省委书记的本职工作,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第二层,整顿吏治。岩台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全网都在骂汉东的干部队伍烂。
这时候拿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市委书记开刀,既顺应了民意,也给中央递了一份态度。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
于不平一旦被拿下,吕州市委书记的位子就空了。
这个位子,他沙瑞金可以往里面安排自己的人。
一石三鸟。
“国富。”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在。”
“这件事,你知我知。”
“明白。”
“抽调纪委骨干力量,绕开吕州本地的人情干扰。所有核查取证工作,走省纪委直管通道。”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务必查实确凿证据。一条一条落实,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复核。”
“是。”
“依规依纪,秉公处置。”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急不得,也拖不得。快了容易毛糙,慢了容易走漏风声。你自己把握节奏。”
“沙书记放心,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沙瑞金放下听筒,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于不平的名字旁边,他用笔画了一个圈。
林明阳能在常委会上呼风唤雨,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一个一个把人拉到自己阵营里来。
这个游戏,他沙瑞金也会玩。
只不过方式不同。
林明阳用的是项目、政绩、利益,把人吸过去。
他用的是纪律、规矩、组织权威,把对方的人拔出来。
各有各的打法。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梧桐叶还在往下落。
但他的心态已经变了。
高速公路上。
黑色奥迪平稳地跑着,车速一百二十。
林明阳靠在后座,闭着眼。两手交叠搁在腿上,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跟度假似的。
旁边,李成明翻着平板电脑上的信息汇总,压着嗓子往外倒。
“省长,钱秘书长辞去常委职务的消息,省委办公厅半小时前已经正式下发通知了。”
林明阳“嗯”了一声。
“省内各界反响比较大。”
李成明划了一下屏幕。
“各地市主要领导的朋友圈和工作群都在传这件事。
“具体内容虽然各有各的说法,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什么意思?”
“都在猜,空出来的那个常委席位,会落到谁头上。”
林明阳没睁眼。
李成明又划了两下。
“据我了解,目前至少有三拨人在暗中活动。
“有人找到了沙书记那边的关系,有人在省委组织部门口转了好几圈。
“还有两位地市的一把手,今天一早就给省里打了电话,说是'汇报工作'。”
林明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汇报工作。
这四个字在官场语境里,意思太丰富了。
“都有谁?”
李成明念了两个名字。
林明阳听完,睁开了眼。侧过头,看着李成明。
“成明,你觉得这个常委席位,该给什么样的人?”
李成明的手从平板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
跟了林明阳这么久,他听得出来,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
“我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得是能干事、扛得住事、而且政绩摆得出来的人。不能是花拳绣腿那种。”
林明阳点了下头。
“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你了解多少?”
李成明愣了一拍,然后脑子里的档案库开始运转。
“周桂春,五十一岁,主政林城四年。
“任期内林城GDP增速连续两年全省前三,尤其是制造业转型升级这块,搞得很扎实。
“民生实事年年超额完成,信访量逐年下降。”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口碑不错。在林城干部里面威望挺高的,老百姓也认他。”
林明阳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个人,行事稳重,不搞花架子。
“经济建设有真章,民生工作接地气。
“从政务能力和地方实绩来看,增补常委的资历和底气都够。”
李成明听出了弦外之音,身子往前探了两分。
“省长,要不要我提前安排一下?
“在合适的场合稍微铺垫一下?吹吹风什么的。”
林明阳轻轻摇了下头。
“不必。”
李成明的嘴闭上了。
“眼下全省的局面还没完全稳住。岩台扫毒在收尾,京州那边的线还没动。
“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去议论人事任免,容易让人拿来做文章。”
林明阳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人事的事情,顺其自然。周桂春如果真是块好料,该他的跑不掉。”
李成明应了一声。
“当务之急,是把手上的活儿干好。”
林明阳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牌。
“京州地铁项目的可研报告,省发改委赶到什么进度了?”
“初稿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预计下周出全稿。”
“催一催。叶老那边已经答应帮忙约人,材料必须赶在月底之前送到京城。”
“明白。”
“还有汉超联赛的筹备工作。”
林明阳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上次让体育局报的方案,到了没有?”
“昨天下午送到了您的案头,因为岩台的事耽搁了,还没来得及看。”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看这个。
“联赛的框架必须尽快搭起来,赛事运营公司的注册、场馆改造计划、转播权谈判,这些工作同步推进,一样都不能落。”
李成明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
林明阳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人事可以等,项目等不了。
把地铁审批拿下来,把联赛框架立起来。
这两件事做成了,他在汉东的根基就彻底扎稳了。到那个时候,推谁进常委会,水到渠成。
车子继续往京州方向跑。
窗外的天很蓝。
高速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去,一排接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