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六楼,大会议室。
窗帘全拉上了。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特警,走廊两头各加了一道岗。
电梯口挂了临时管控的牌子,闲杂人等一律禁入。
祁同伟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张京州全境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十七个点,从东郊到西郊,从城中心到城乡结合部,密密麻麻。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三个人。
刑侦处副处长带了六个,禁毒处处长带了八个,剩下的是祁同伟从各个条线上亲手挑出来的老兵。
有几个人的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被临时召回来的。
祁同伟扫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出了这扇门,谁要是漏一个字出去,我亲自送他进去。”
会议室里连咳嗽声都没有。
“岩台的仓库端了,一百多公斤冰毒。但那只是塔寨渗透汉东的一个末梢。”
祁同伟的手掌拍在地图上。
“真正的中转站,在京州。”
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东郊鑫达物流园,跑了十二年。每个月至少三批货,混在快递件里往周边地市分发。”
禁毒处处长老赵的椅子往前挪了两寸。
“厅长,鑫达那个园区我们之前摸过底,当时没发现异常。”
“没发现异常?”
祁同伟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你摸底的时候,园区门口的治安岗亭是不是提前撤了人?”
老赵的脸色变了。
“每次有货到的时候,岗亭都会提前清空。谁有这个权力,你自己想。”
老赵没再说话,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行动方案。名义是日常治安排查加消防安全整顿。
“全京州范围内的娱乐场所、城郊物流园区、闲置仓库,一个不漏。”
他拿起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
“分三个组,第一组盯鑫达,进出货记录、车辆信息、人员往来,全部拉出来。
“第二组查马国强,这个人的社会关系网、银行流水、名下资产,一笔一笔理。
“第三组,摸京州市局内部跟鑫达有接触的人。”
“三条线互相之间信息隔离,只对我一个人汇报。”
部署完毕,二十三个人鱼贯而出。
祁同伟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盯着地图看了三分钟。
门被敲了两下。
“进。”
进来的是刑侦处的一个年轻副科长,姓周,跟了祁同伟四年。
“厅长,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说。”
周副科长把门带上,走到祁同伟跟前,压着嗓子。
“刚才散会的时候,张副局长给我发了条微信。”
“哪个张副局长?”
“京州市局的,分管治安那个。”
祁同伟的手停在地图上。
“他说什么?”
周副科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条微信消息,三行字。
“小周啊,听说省厅要搞什么排查?
“东郊那片别折腾了,那几个物流园都是正规企业,查来查去影响人家经营,不好。”
祁同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条消息,截图存档。”
“已经存了。”
“好。”
祁同伟把手机递回去。
“你回他一句,就说省厅统一部署,你做不了主。”
周副科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祁同伟叫住他。
“这个张副局长,跟鑫达物流园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他管东郊片区的治安好几年了。”
祁同伟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归到第三组的任务里。”
周副科长点头出去了。
行动铺开的速度很快。
当天下午,第一组的人就以消防安全检查的名义进了鑫达物流园。
穿着制服拿着检查表格,一间仓库一间仓库地看。
表面上查的是灭火器有没有过期、安全通道有没有被堵。
实际上,每个仓库的门牌号、租赁方信息、进出车辆牌照,全部被不动声色地记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第二组传回了消息。
马国强名下除了鑫达物流园,还有三家空壳公司。
资金流水显示,每个月有固定几笔大额转账,打款方是粤省的一家贸易公司。
祁同伟翻了两页流水,手停住了。
粤省。贸易公司。固定大额转账。
这条线,跟阿灿交代的完全吻合。
第三天凌晨四点,行动队突袭了城郊一处挂着物流公司招牌的院子。
大门是铁栅栏门,上了两把锁。液压剪绞断锁链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院子里停着三辆厢式货车。
外观跟普通的物流运输车没区别,白色车身,侧面喷着物流公司的名字和电话。
禁毒处的技术员上去检查,用探测仪在车厢内壁扫了两遍。
信号响了。
车厢底板下面,有夹层。
撬开底板,夹层里码着一排排用黑色塑料袋密封的方块。
技术员划开一个袋子,白色结晶体露了出来。
试剂一滴上去,变色。
甲基苯丙胺。纯度极高。
“厅长!三辆车全有夹层,初步估计至少五十公斤!”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手套还没摘。
“司机呢?”
“跑了。”
负责外围封控的队员跑过来,喘着粗气。
“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有一个看门的,看见警车就往后墙翻。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祁同伟的牙咬了一下。
“院子里还有什么?”
“办公室搜到了一些单据,还有几个手机。”
“手机拿过来。”
一个证物袋递到他手里。
里面装着两部手机,屏幕都是黑的。
祁同伟翻过证物袋,看了看手机的型号。
廉价机,那种用完就扔的一次性号码机。
“单据呢?”
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张手写的发货单,纸张皱巴巴的,边角还带着油渍。
祁同伟隔着塑料袋看了两眼。
发货单上没有写货物名称,只有编号、数量、日期和一个收货地址。
但发货单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
印章很小,模糊,肉眼几乎看不清。
技术员拿过去用放大镜照了一下。
“厅长,这个印章上有个图案。”
“什么图案?”
“一座塔。”
祁同伟的手攥紧了证物袋。
塔。塔寨的标记。
跟岩台仓库里搜出来的包装碎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成立专项侦办小组。”
祁同伟把证物袋递给旁边的人,声音沉了下来。
“涉事物流公司的资金流向、上下游客户、关联人员,全部给我查透。”
“跑掉那个司机,发协查通报,全省通缉。”
“是!”
天亮的时候,祁同伟还站在院子里没走。
他摘掉手套,掏出手机,给林明阳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鑫达关联点已破获,缴获物证确认塔寨标记。深挖继续。”
发完,揣起手机,大步往车的方向走。
京州的天亮得比岩台晚一点。
但该来的光,一分钟都不会迟。
……
省政府办公楼,三楼。
林明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摞文件。
左边一摞是地铁项目的可研报告终稿,右边一摞是汉超联赛的筹备方案。
李成明端着茶杯进来。
“省长,歇会儿吧,从岩台回来到现在,您就没怎么坐下来过。”
“坐着呢。”
林明阳头都没抬,翻着可研报告的最后几页。
李成明把茶杯搁在桌角,没再多嘴。
十分钟后,发改委主任敲门进来了。
“林省长,可研报告终稿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对标上级审批规范,没有硬伤。”
林明阳把手里那份翻完,合上,搁在桌面。
“数据我核过了,客流预测那块比初稿扎实了不少。
“投资测算里有两个小数点的问题,回去改一下。”
发改委主任赶紧掏笔记。
“其他没问题,材料整理好之后尽快送过来,我签完字你们就准备进京报审。”
“京城那边已经帮忙对接了上面的审批通道,走的全是正规流程。
“你们到了京城之后,该跑的部委一个不落,该补的材料提前备齐,别让人家等你们。”
“明白!”
发改委主任出去之后。
林明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右边那摞文件上。
拿过来,翻开。
汉超联赛筹备方案,厚厚一沓。
场地选址、安保预案、商业招商、转播权谈判、赛事运营公司注册流程,分了七个板块。
林明阳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第四板块商业招商的部分,笔尖在一行字下面划了条线。
“成明。”
“在。”
“体育局的人到了没有?”
“在外面候着呢。”
“叫进来。”
体育局局长小跑着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
林明阳把方案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划线的位置。
“商业招商这块,方案里写的是'定向邀约重点企业'。”
“这个说法太含糊了。
“定向邀约,邀谁?
“标准是什么?怎么保证公平竞争?”
体育局局长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林省长,这个我们是考虑到联赛初创期需要快速引入赞助商,所以……”
“快是要快,但不能因为快就把程序省了。”
林明阳把方案合上,搁在桌面。
“所有招商环节全部走公开招标流程,评审标准提前公示,中标结果接受社会监督。
“场地运营同样如此,租赁合同、分成比例,每一项都摆在阳光底下。”
体育局副局长连连点头。
“赛事要发展,底线更要守住。
“这些民生文体项目,一分钱的糊涂账都不能有。
“回去改,三天内把修订版报上来。”
“是!”
体育局局长抱着文件夹退出去了。
李成明站在门边,看着自家省长继续埋头批文件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歇歇吧”三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
林明阳掏出来看了一眼,祁同伟的加密短信。
“鑫达关联点已破获,缴获物证确认塔寨标记。深挖继续。”
林明阳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回了两个字。
“收到。”
把手机搁回桌上,继续翻下一份待批文件。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办公室的灯亮着,桌面上左边那摞文件已经见了底,右边那摞还剩小半。
李成明第三次端茶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