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
李成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两秒,还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劝自家省长休息这件事,他已经放弃了。
从岩台回来到现在,这位爷批了三十多份文件,接了七个电话,中间只喝了四杯茶,连厕所都没上过。
这体力,真的是人类吗?
李成明把新沏的温水搁在桌角,声音压低了半分。
“省长,邹秘书那边传了个话过来。
肖副厅长今天去看望老同学了,出门前特意交代,让您抽空去趟学校,承承那边出了点事。”
林明阳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承承。
林承承,十一岁,育英路实验小学五年级。
他的儿子。
钢笔搁回笔架上,轻轻一声脆响。
林明阳把钢笔搁回笔架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一整天批文件,从地铁可研报告到汉超联赛筹备方案,脑子里全是数据和流程。
冷不丁冒出个"儿子在学校出事了",这个画风切换得属实有点硬。
省长也是人,省长也得管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还没批完的那摞文件。
想了想,把地铁项目终稿和联赛方案归拢到一起,锁进万能公文包里,"咔哒"一声扣上。
“邹秘书说了什么事吗?”
“没细说,只说是跟同学起了冲突,班主任找了家长。”
冲突。
林明阳的食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一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儿子的样子。
个头窜得快,快到他鼻梁了。
眼睛随他妈,亮得很,性子则随自己。
上回回家吃饭的时候,这小子还跟他聊足球,说班上组了个队,他踢前锋。
“车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走。”
“去育英路实验小学。”
李成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林明阳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深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一板一眼,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标配行头。
穿这身去小学接孩子?
穿得太板正了容易把老师吓着。
那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万一老师一紧张,该说的话不敢说了,他白跑一趟。
他走进办公室旁边的休息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的休闲夹克和一条深色长裤。
三分钟换完,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这样看着还像个正常的学生家长。
至少不像一个刚在常委会上把人家秘书长干下课的狠角色。
黑色奥迪从省政府大院驶出来,拐上主干道,往育英路方向走。
林明阳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
李成明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没说。
跟了省长这么久,他摸清了规律。
现在这个频率,是在想事情。
李成明所料丝毫未差。
此刻,林明阳脑海中正在回想育英路实验小学的情况。
育英路实验小学,是京州数一数二的市直公办重点校。
从师资到硬件,从升学率到课外活动,方方面面都是顶配。
但这所学校真正的“顶配”,是它的学生家长名单。
省厅的处长、市局的科长、各委办局的中层骨干,孩子扎堆儿往这所学校塞。
再往上一级,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干部子弟,也有好几个在这里读。
学校表面上管理严格,校风端正。
但小孩子之间的世界,从来都是成人世界的投影。
谁家爸爸是什么级别,谁家开什么车来接孩子,谁家假期去了哪个国家旅游。
这些东西在课间十分钟的走廊里传播的速度,比省委大院的小道消息还快。
林明阳对这些心里有数。
当初选学校的时候,肖亚楠其实更倾向于一所普通的区属学校。
离家近,攀比风气少。
两害相权取其轻,林明阳考虑了一下师资和教学质量,最后还是选了育英路,把承承送了进去。
逻辑很简单。
温室里养不出硬苗子。
外面什么风气,让孩子早点接触,比捂着强。
当然,前提是这棵苗子的根够正。
林明阳只是叮嘱过儿子一句话。
在学校里,你就是普通学生家庭的孩子。爸爸的工作,不许跟任何人提。
林明阳正思索着,车子拐进了育英路。
育英路的道旁,银杏树叶子黄得正好。
学校围墙外面停了零散几辆车,都是来接孩子或者处理事情的家长。
奥迪停在离校门五十米开外的位置,不显眼。
林明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李成明一眼。
“你在车里等着。”
“省长,要不我陪您进去?”
“接个孩子,用得着秘书陪?”
李成明把后半句“我怕您把人家班主任吓晕”给咽了回去。
林明阳下了车,掏出家长接送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铁门“嘀”了一声,推开。
校园里传来零星的读书声,夹杂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响。
林明阳沿着走廊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放慢了。
两个小女生从他旁边跑过去,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都没看他一眼。
挺好。没人认识他。
五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明阳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推门进去,靠窗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
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桌上摞着几摞试卷,旁边杵着一个马克杯,杯身印着“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这应该就是张老师了。
承承的班主任。
“您好,我是林承承的家长。”
林明阳在门口站定,语气客气。
“家里通知我说孩子在学校出了点状况,麻烦张老师了。”
张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林明阳一眼。
灰色夹克,普通长裤,个头高,身板厚实,气质倒是挺正。
看着不像是个多大来头的家长。
学校里的班主任,看家长的眼神都是自带扫描仪的。
几秒钟之内就能把对方的穿着、气质、开什么车来的,综合评估出一个大致的“家庭背景分”。
林明阳这身打扮,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普通公务员,级别不高,可能是个科级或者副处。
张老师客气地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
“林家长,您来得正好。承承的事情,我正想跟您详细说说。”
林明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
“今天下午课间的时候,承承跟同班一个同学在操场上踢球。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后来动了手。”
张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笑容还在,但眉心皱了一下。
“打架我管了,两个孩子都批评教育了。问题是……”
她顿了一拍。
“对方家长的反应比较大。”
林明阳没接话,等着。
“那个孩子的家长,是省检察院的领导。”
张老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特意看了林明阳一眼。
省检察院。
林明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省检。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省检察院最近的动静他有印象。
侯亮平刚复职回反贪局,整个省检系统正处在人事调整的敏感期。
能被班主任特意点出“来头不小”的省检领导,级别低不了。
“对方家长怎么说的?”
张老师的笑容收了一点。
“打了电话过来,语气不太好。说孩子身上有伤,要求学校给个说法。”
林明阳点了下头,没急。
“张老师,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先跟承承单独聊聊?我想先听听孩子这边的说法。”
张老师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您在隔壁空教室等一下,我去把承承叫过来。”
隔壁教室的桌椅码得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板书。
林明阳站在窗边,两手插在夹克兜里。
一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林承承站在门口。
校服上衣的左袖子上沾着一片泥,裤腿上也有灰。
头发有点乱,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已经结了痂。
但这小子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贴着裤缝,跟军训似的。
一双眼睛盯着林明阳,清清亮亮的,一点都没躲。
没怕。也没心虚。
林明阳看着儿子,心里那根紧绑的弦松了半分。
“爸。”
林承承喊了一声,声音清脆。
林明阳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上的灰。
拍完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别的伤。
“疼不疼?”
“不疼。”
林明阳把手收回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桌面。
“坐。”
林承承搬了把椅子过来,挨着他坐下了。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从头说。”
林承承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十一岁的男孩吸了一口气,开始开口。
“今天下午大课间,我们几个踢球。操场南边那半块场地,我们先占的,书包都摆好了当球门。”
“踢了没五分钟,他带着四五个人过来,说那块场地是他们的。”
林明阳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我说我们先来的,他说他每天都在这踢,这块地就是他的。我没让。”
“然后呢?”
林承承的下巴抬了一点。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