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急了,上来抢我脚下的球。”
林承承说到这里,语气平了。
十一岁的男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着地,脚尖轻轻点了两下地面。
“抢球?”
“对,他带了四五个人围过来,说那块场地每天都是他们的。我说先来后到,他就骂我。”
林明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动。
“怎么骂的?”
林承承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嘴巴抿了一下。
“他指着我鼻子,问我是哪个班的,交钱了吗,也敢跟他抢地盘。”
林明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然后呢?”
“我没理他,转身继续踢。
“他就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推得挺狠,我差点摔跤。”
林承承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攥了一下裤腿。
“我站稳之后,他又过来推第二下。”
“第二下你怎么办的?”
林承承的下巴抬了一点。
“邹叔叔教过我,被人从正面推的时候,侧身,避开他的力,顺着他推的方向拽他胳膊。”
林明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工作秘书邹文斌,平时没事的时候教承承练了几手基本的防身动作。
当时林明阳还觉得小孩子学这个太早,邹文斌说了一句“技多不压身”。
今天看来,学得不赖。
“他第二下推过来的时候,我侧了一步,拽住他胳膊。
“他自己脚底打滑,整个人就摔草地上了。”
林承承说完,两只手从裤腿上松开。
“摔了之后呢?”
“他坐在地上哭,然后他那几个跟班就跑去叫老师了。”
林明阳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对方先骂人,先动手。
承承只是防守反击,动作还是最基本的借力摔,力度有限,草地上摔一下能出什么大伤?
“那个小孩叫什么?”
“同学都叫他小皮球,大名好像叫陈什么东。”
林明阳的手指停了一拍。
陈。
省检察院的领导。
姓陈。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陈海。
省检察院反贪局原局长,前不久出了车祸还在住院。
这小子该不会是陈海的儿子吧?
如果是的话,今天来学校找事的所谓“省检领导”,八成是陈海在检察院的关系。
林明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手掌抬起来,拍在儿子肩膀上。
力道不重,稳稳的。
“干得漂亮。”
林承承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家的孩子,咱们从来不去欺负别人。
“但谁要是先动手,你该还手就还手。”
林承承的腰板挺直了一分。
“记住了,以后碰到这种事,一样的处理方式。你爸给你兜底。”
“嗯!”
林明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儿子的领口。
红领巾歪了,一角被揉成了一个小球。
他弯下腰,两手捏住红领巾的两端,慢慢拉平整,重新系好。
动作很轻,很慢。
省政府里批文件的时候,这双手翻一页纸只要半秒。
常委会上拍桌子的时候,这双手能让全场安静。
但给儿子整理红领巾的时候,这双手慢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走,跟爸去校长办公室。”
林明阳牵起儿子的手,推开教室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偏暗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快下了。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广播体操结束曲。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林承承被他爸牵着,脚步轻快了很多。
跟刚才站在教室门口时候完全两个状态。
拐过连廊,行政楼就在前面。
还没走到校长室门口,林明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
“砰!”
拍桌子。力道很重,震得门板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再问一遍!打人的学生家长到底叫来了没有!”
男声,中气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火气。
林明阳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承承一眼。
承承也听见了,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嘴巴抿着,没出声。
“打人学生。”
林明阳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品了品。
好家伙,我儿子被人指着鼻子,被人从后面推了两把。
结果自卫摔了对方一下,就成了“打人学生”了?
林明阳牵着儿子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校长室门口。
门半掩着。
里面的场景一眼就看全了。
校长办公室挺宽敞。
靠墙的书柜,正中间的大办公桌,两侧沙发茶几。
左边沙发上,一个脸胖乎乎的的男孩捂着胳膊嚎啕大哭。
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就是小皮球了。
林明阳扫了一眼。
这孩子的胳膊上就蹭破了点皮,草地上摔的。
跟他家承承额角那块结痂比起来,轻了不止一个级别。
但这哭法,能把玻璃震碎。
办公桌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藏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表情在赔笑和为难之间来回切换。
这应该就是校长何敏。
而办公桌前面,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四十出头,身材精干,国字脸,两道眉毛又浓又直。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往外撑着,一看就是长期在体制内说一不二的做派。
侯亮平。
林明阳认出了他。
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
前阵子刚复职回来的那位。
在汉东官场上,这个名字的知名度仅次于赵德汉案。
侯亮平此刻正弯着腰拍校长的桌子,手掌拍得啪啪响。
“何校长!孩子被人打成这样,你就这么干看着?”
何敏站在一旁,两手交叠搁在身前,脸上堆着笑。
“侯局长您消消气,家长那边我们已经通知过了,应该马上就到。”
“马上?都半个多小时了!”
侯亮平直起腰,一只手叉在腰上。
“到了之后必须当面道歉!孩子的医药费他们出!学校也得给个处分!”
何敏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侯局长放心,打人的学生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林明阳站在门外,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完整。
有意思。
何校长嘴里的“打人学生”,跟侯亮平嘴里的“打人学生”,指的都是他儿子林承承。
而事实呢?
先骂人的是小皮球。
先动手的也是小皮球。承承只是侧身借力,把人摔了一下。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小皮球是受害者,承承是施暴者。
原因很简单。
侯亮平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
小皮球是陈海的儿子。
这两层身份叠在一起,在一所小学校长面前,分量已经够沉了。
而林承承的家长呢?
在何校长眼里,大概就是个普通的公务员。
科级?副处?
总之够不上什么台面。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一边倒。
侯亮平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上下,短发利落,穿着一件米色风衣。
整个人的气质偏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拧着。
陆亦可。
也是陈海的关系。
她站在侯亮平旁边,嘴巴抿着,手里端着何校长倒的茶,看表情是觉得侯亮平闹得有点过了。
但她瞟了一眼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皮球,到底什么都没说。
毕竟是陈海的孩子。
陈海出了车祸还在医院躺着,这时候他儿子在学校被人“打了”,当长辈的总得出来撑腰。
林明阳把这些人的身份和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检反贪局副局长,亲自跑到小学来拍桌子。
另一个副局长,站在旁边当陪衬。
一个小学校长,吓得只知道赔笑。
这阵仗,搁在普通家长面前,确实够唬人的。
林明阳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捏了捏他的手。
承承抬头看他,一副“爸你说怎么办”的表情。
林明阳松开儿子的手,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林承承跟在他身后,小步子迈得很稳。
侯亮平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他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
男人个头很高,肩膀很宽,面容沉稳。
侯亮平的两条眉毛抬了起来。
对方家长,终于来了。
他的身子往前转了半步,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他在检察院审讯室里养成的习惯。
面对嫌疑人的时候,这个角度最能施加压迫感。
“你就是那个打人孩子的家长?”
侯亮平的声调拔高了两分。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把人家孩子打成这样!”
他一只手往沙发方向一指,小皮球的哭声适时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作为家长,你怎么教育的?”
何校长在旁边赶紧插了一句。
“这就是林承承同学的家长,林……”
她卡了一下。
她只知道这个家长姓林,具体叫什么,档案上倒是有,但她一时没想起来。
“林先生是吧?侯局长是省检察院的领导,今天是代家属来处理这件事的。”
何校长凑到林明阳身边,压低了嗓门。
“这孩子受了伤,人家情绪比较激动,您多担待。
“该赔礼的赔礼,该赔偿的赔偿,咱们把事情妥善解决了就好。”
言下之意明明白白。
人家来头大,你别硬顶,低个头就过去了。
背着光,尚且看不不太清脸庞的林明阳站在门口。
两手插在夹克兜里,一句话没说。
他在看侯亮平的表情。
侯亮平正摆出一副“我等你认错”的架势,两手叉腰,下巴扬着。
林明阳再往前走出两三步时。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动了。
陆亦可端着茶杯,本来正在喝最后一口。
她的余光扫过林明阳那张脸。
只扫了一眼。
茶水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
杯子差点脱手。
陆亦可弯着腰剧烈地咳嗽,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林明阳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抖。
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侯亮平皱了下眉,侧头看她。
“亦可,你怎么了?”
陆亦可的脸涨得通红,咳得两眼泛泪。
她拼命想说什么,喉咙里全是呛进去的茶水,发出的声音含混破碎。
“他……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