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国际酒店,顶层VIP套房。
落地窗帘拉得严实,昏黄的壁灯把整间屋子裹出一层暧昧的光。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高脚杯,红酒只剩了个底。
陈清泉半靠在床头,浴袍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一截松弛的胸膛。
旁边,金月梅侧躺着,金色长发铺了半边枕头,一条修长的小腿搭在被面外头。
那张混血面孔凑过来,带着撒娇的劲儿。
她温柔地用手抚摸陈清泉那没剩多少根毛的光头。
摸完头,又撩了撩下巴。
“陈院长,我那个转正的事儿,您到底跟人事处说了没有?”
陈清泉拍了拍她的后腰,手掌往下滑了两寸。
“你急什么,不是跟你说了?下个月常务会就批。”
金月梅嘟着嘴往他怀里拱了拱。
“您每次都说下个月,都拖了仨月了。”
“好说好说。”
陈清泉捏了一把她的下巴,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仨月也不算久的,你是没看到其他人走到这一步,要花多长时间。
“再耐心些,很快就有消息了。”
“我们现在先把外语学了再说别的……”
金月梅咯咯笑着,整个人贴了上去。
房间里的气氛正往某个方向滑。
二十三层电梯口。
三台广播级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红色指示灯亮着。
宣传处的老马蹲在机器后面调焦距,手指头都在抖。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要拍谁,只知道局长亲自打的电话,半夜三更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
钱大勇站在走廊中央,防弹背心勒得胸口闷。
身后站了八个便衣干警,全部面朝套房方向,一声不吭。
酒店保卫科经理被控制在楼梯间里,浑身筛糠。
钱大勇回头看了一眼摄像机。
红灯亮着,正在录。
他深吸了口气,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两根。
一根。
攥拳,往下一劈。
保卫科提供的万能房卡贴上感应区,“嘀”一声,指示灯变绿。
外门弹开。
两个干警一左一右扑进玄关,肩膀撞开了虚掩的内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第三个冲进去的人一脚踹住。
三束手电强光劈进昏暗的房间,直直打在大床上。
白花花一片。
两个人。
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陈清泉被强光打得睁不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浴袍带子早散了。
金月梅尖叫了一声,扯过被子往身上裹。
“谁!谁他妈闯进来的!”
陈清泉一只手挡着眼前的光,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乱摸。
摸到了眼镜,往脸上一架。
然后他看见了。
制服,手电,摄像机。
三台摄像机,红灯全亮着,镜头全对着他。
陈清泉的手停在半空,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珠子急速转动了三圈。
钱大勇跨进房间,站在床尾正中央。
“京州市光明分局治安大队,依法执行任务。”
“请当事人配合调查。”
陈清泉的脑子只愣了两秒。
两秒之后,他的脊背往上一挺,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
钱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出去!出去!”
陈清泉浴袍往身上一裹,腰带系紧。
接着猛拽被子,先把脸挡住。
挡住脸后,似乎有了遮羞布,嘴巴像机关枪地把话往外吐。
“你们……你们这是在侵犯我的隐私权!
“信不信我告你们!”
“你们治安大队的,有什么权限闯入公民私人住所?”
“你的上级是谁?我要去投诉你们!”
“你……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你知道吗?”
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
钱大勇攥在裤缝边的手出了一层汗。
但他没退。
赵东来的话在耳朵里回响,孙海平的话在耳朵里回响。
他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陈清泉面前。
“陈清泉院长,这是京州市政法委签发的打黄扫非专项行动执法文书。”
“本次行动由市政法委统一部署,程序合法,手续齐全。”
“您作为法律工作者,应该清楚,专项行动期间的突击检查,适用简易程序。”
陈清泉拉下被子,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三秒。
印章是真的,签字是孙海平的。
他的牙咬了一下。
视线从文件上移开,扫向那三台摄像机。
镜头怼得极近,连他鼻翼上的毛孔都能拍清楚。
陈清泉的脑子飞速运转。
证据,必须把证据模糊掉。
他坐直身子,努力把自己的姿态调整成“正常交流”的模样。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什么陈清泉院长,我就是个喜欢学习的普通公民。”
他的语气骤然平和下来,带上了法庭上惯用的从容。
“这位是汉东大学外语系的研究生,我聘请她做我的外语辅导。”
“我们今晚在探讨外国文化课题,完全正常的学术交流。”
钱大勇愣了一拍。
学外语?
大半夜的?在酒店VIP套房里?穿着浴袍?
身后一个年轻干警差点笑出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一下。
宣传处的摄像师老马蹲在机器后面,手都在抖。
镜头稳稳地对着陈清泉那张正经八百的脸。
学外语。
这三个字从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嘴里说出来,配合着身后凌乱的大床和缩在被子里发抖的金发女人。
荒诞到了极点。
“普通公民?我们京州可没有你这样半夜到酒店包房,学习外语的普通公民!”
钱大勇立刻打开京州中级人民法院官网的公示栏。
陈清泉那张脸,赫然出现相当靠前的位置。
“这不是你陈清泉院子,还能是哪个?
“我劝你好好配合,否则……”
同样用被子充当遮羞布的金月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先开始慌了起来。
“呜……我是被逼的!”
她的声音从被子堆里冒出来。
带着哭腔,带着颤抖,还带着一口掩饰不住的汉东本地腔调。
“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让我在京州待不下去!”
“我……我根本就不想跟他……”
陈清泉的脸色变了。
“你闭嘴!你个筹集……”
意识到说的话不对,他立马住嘴。
金月梅被这一声吓得缩了一下,但哭声反而更大了。
钱大勇的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
“搜。”
两个干警绕过床头,拉开衣柜,翻开床头柜抽屉。
三十秒。
一个透明文件袋被翻了出来。
里面装着一本崭新的护照,一份居留证明,还有三张银行转账回执。
转账方向很清楚。陈清泉的账户,打给金月梅。
金额,时间,备注栏里写着“学费”。
干警把文件袋递到钱大勇手里。
钱大勇隔着塑料袋扫了一眼护照内页。
签发地是某东南亚国家。
但护照持有人那张照片,跟床上这个操着汉东话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是同一张脸。
伪造身份,权色交易,违规安置。
全齐了。
钱大勇把文件袋交给身后的证物员,转过身,面对陈清泉。
“陈清泉同志,证据确凿,请你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陈清泉站在原地。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在他眼前晃着,一闪一闪。
那些法律条文、程序漏洞、脱罪话术,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几圈。
一条都用不上了。
因为金月梅全交代了。
因为证据就在房间里。
因为一切都在镜头下发生,一帧一帧,全程记录。
陈清泉的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大腿磕在床沿上,坐了下去。
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毫无力气地搭在床单上。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去。
“陈清泉,站起来。”
钱大勇走上前,手里的金属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咔嗒两下,一双银镯子箍住了那两只曾经签署过无数判决书的手腕。
两个干警一左一右架住陈清泉的胳膊,把他从床沿上提起来。
另外两个干警给裹着被子的金月梅披上了一件外套,半搀半拖地往门口带。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
摄像机跟在后面拍,镜头从头到尾没关过。
陈清泉被架着往电梯口走,拖鞋在地毯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
整个人像一截被拔出土的烂木桩子。
电梯门开了。
钱大勇侧过身,让干警先把人押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套房门。
灯还亮着,床单凌乱,酒杯倒了,红酒洇在白色台面上。
门外的摄像机还在转,红灯闪烁。
京州司法界最大的一颗毒瘤,今晚连根拔了。
钱大勇的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书记,人抓到了。现行,全程录像,证据链完整。”
电话那头孙海平的声音传过来,只有两个字。
“漂亮。”
钱大勇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赵局长,任务完成。”
赵东来那头安静了一秒。
“录像文件,天亮之前送到我办公桌上。”
“明白。”
酒店大堂外面,警车的蓝红灯在夜色里交替闪烁。
陈清泉被塞进后座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酒店门口的霓虹灯还亮着,金色的光打在他灰败的脸上。
车门关上了。
警笛响了。
车队驶离京州国际酒店,消失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
赵东来坐在书房里,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他盯着那块光看了十秒,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林明阳。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
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