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了。
林明阳的手搁在桌沿上,停了半拍。
抽屉里那部红色电话的指示灯跳了两下,稳定在长亮状态。
他拿起听筒。
“林明阳同志?”
女声。
沉稳,利落,每个字的尾音收得极干净。
这嗓子里头带着一股子在部委大院里磨了几十年的劲儿,听着不凶,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后背发紧。
“沈老,您好。”
林明阳的腰板又直了一分。
叶老的电话他能靠着椅背听,这位不行。
教育系统的掌门人,分管全国高等教育、学科建设、国际学术交流。
在京城那个圈子里,沈老说一句话,全国两千多所高校的校长都得竖着耳朵听。
“叶老跟你提过了?”
“提过了。”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果然跟叶老说的一样,说话不兜圈子。
“你在京州查陈清泉的案子,程序走得很规范。
“全程录像,证据锁链完整,公开通报的口径也控制得当。”
“这是基层同志执行到位。”
“你不用谦虚,统筹的功夫是你的。”
沈老的语速提了一档。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夸你。是有正事。”
林明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来了。
“汉东大学外语系伪造留学生学籍的事,你们省公安厅已经在查了?”
“经侦和出入境联合行动,第一批交叉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外语系近五年的留学生备案材料里,确实存在多份疑似伪造的档案。”
“多份?”
沈老的声音沉了一层。
“我手里拿到的数据,是十七份。”
林明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十七份。
省厅那边才跑出第一批结果,京城已经拿到了完整数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教育部自己的督查系统也在同步排查,而且效率比省厅还快。
“十七个假身份,横跨三个学年。
“涉及外语系、国际教育学院、留学生管理处三个单位。”
沈老一口气把数字报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林明阳同志,你觉得一个副教授,能一个人干成这件事?”
“干不成。”
“对,干不成。”
沈老的声音压了下来。
“从伪造海外学籍到办理入境备案,再到通过学校内部的资格审查、注册入学、安排住宿、领取生活补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签字盖章。”
“一个副教授的权限,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林明阳安静地听着。
“今天清晨,我跟外交部的汪老通了个电话。”
外交部。
林明阳的五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汪老很恼火。”
沈老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原话是,'你们教育口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差点砸了我们在国际教育合作领域攒了十几年的信誉。'”
“伪造外籍学生身份这种事,一旦被境外媒体抓住,你知道会被怎么写?”
“'中国高校系统性造假,留学生数据注水。'”
“这顶帽子扣下来,全国所有高校的国际合作项目都得跟着吃挂落。”
林明阳没接话。
这个级别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省能承受的范围。
“所以,汪老跟我达成了一个共识。”
沈老的语速慢了半拍。
“这件事必须从根子上动刀。”
“伪造学籍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在于我们的高校系统里,对外籍留学生长期存在的超国民待遇。”
林明阳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超国民待遇,在教育系统里存在了多少年?
外籍留学生单独宿舍、高额奖学金、降分录取、生活补贴、医疗优先。
国内学生挤八人乃至十二人间啃馒头的时候,旁边楼里的留学生住单间吹空调。
这事儿网上年年骂,年年没人动。
因为谁动谁得罪人。
得罪的不是学生,是高校管理层手里那笔巨额的国际教育经费。
留学生招得越多,经费拨得越多。经费越多,可操作的空间越大。
这是一条养肥了多少人的利益链。
“我的想法是,以汉东为试点。”
沈老的声音稳得像压路机。
“率先破除中外学生区别对待的现行制度,统一住宿标准、统一奖学金评审机制、统一管理规范。
“让所有学生享受平等的教育资源。”
“汉大是部属重点高校,在全国有标杆效应。
“汉东先趟出一条路来,其他省份才好跟进。”
林明阳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回桌面。
试点。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改革试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汉东省要替全国挡第一波子弹。
高校系统里那帮人的反扑,舆论场上知识分子群体的质疑,既得利益者的疯狂抵抗。
全都冲着汉东来。
冲着他林明阳来。
但反过来想。
试点成了,功劳簿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教育部点名让你干的事,干成了,那就是京城认证的改革标兵。
这笔账,算得过来。
“沈老,我接。”
两个字,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好。”
沈老的语气缓了一分。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您说。”
“教育系统跟政法系统不一样。”
沈老的声音放慢了。
“政法口的人再精明,到底是在法律框架里打转。你拿程序和证据压他,他翻不了天。”
“高校里的人不一样。他们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课堂,握着一帮年轻学生的脑袋。”
“你动一个副教授,他们最多发两篇文章骂你。你要是动到了副校长甚至校长的级别……”
沈老停了一下。
“他们会把你包装成迫害知识分子的粗暴官僚,会发动学术圈的舆论围攻,会在全国的高校论坛上给你立靶子。”
“这种阻力,比你在岩台对付毒贩要难缠得多。”
林明阳的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沈老放心。该守的程序我会守,该查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汉大的事,我会持续关注。有需要部里协调的,直接通过这条线找我。”
“明白。”
“去干吧。”
咔嗒一声,通话结束。
林明阳把红色电话放回抽屉,这回把抽屉锁上了。
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脑子里的信息在高速重组。
沈老给了牌,叶老给了路,外交部那边的压力也传过来了。
三方合力,这件事的优先级已经拉到了最高。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
谁去查?
公安厅的人能查伪造身份、洗钱通道,但查不了高校内部的人事关系和学术腐败。
纪委的人能查违纪违法,但田国富手里的人手全压在岩台善后和钱秘书长的后续核查上,抽不出来。
查高校腐败,最对口的部门是检察院。
反贪局。
林明阳的手伸向桌上那部普通座机,拨了一串号码。
高育良的电话。
响了一声。
就一声。
“林省长?”
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语调平稳,应答速度快得离谱。
这位政法委书记最近接林明阳的电话越来越快了。
林明阳没寒暄。
“育良同志,有件事需要政法委这边配合。”
“您说。”
“汉东大学外语系伪造留学生学籍的案子,你应该看到网上的信息了。”
“看了。昨晚祁同伟那边的经侦和出入境已经在查了。”
“公安口的事让祁同伟继续跟。但高校内部的人事关系和利益输送链条,需要检察系统介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高育良的脑子在飞转。
检察系统介入汉大?
汉东大学的现任校长跟他没什么私交,但副校长里有一个,当年是他在政法大学带过的学生。
这条线要是被扯出来……
“林省长,您的意思是让反贪局出面?”
“对。代局长吕梁带队,对汉大外语系那个姓吕的副教授开展问询,同时顺藤摸瓜,往上查。”
“往上查到哪个层级?”
林明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副校长,校长,谁有问题查谁。不设天花板。”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校长。
汉东大学校长,副部级。
林明阳要动一个副部级的高校掌门人。
高育良的手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他太清楚了。
林明阳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越平淡,意味着背后的底气越硬。
能让一个常务副省长在电话里用这种口气说出“校长”两个字的,只有一种可能。
京城有人发了话。
而且发话的人,级别高到让林明阳根本不需要跟他高育良解释理由。
“林省长,我这就安排。”
高育良的声音稳住了,一丝犹豫都没留。
“吕梁那边我亲自打电话,让他带反贪局的骨干,今天就进汉大。”
“好。有一个原则。”
“您说。”
“查案可以,但进校园的方式要注意分寸。
“先从行政楼的办公室开始,找当事人单独谈。
“程序上该走的手续一个都别少,别给人家留下'粗暴执法'的把柄。”
高育良应了三声“明白”。
“还有,吕梁问询的过程全程录音留档。每一步都要经得起事后复核。”
“是。”
“去办吧。”
电话挂了。
高育良攥着话筒愣了三秒,才把听筒放回去。
手心全是汗。
汉大校长,副部级。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接到这样的指令。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从岩台扫毒到常委会拿下钱秘书长,从陈清泉嫖娼被抓到现在刀锋对准汉大。
林明阳每一刀砍下去,都砍在了要害上。
而且每一刀,都有人兜底。
叶老,沈老,郝副部长。
这几个名字摆在一起,高育良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脊发凉。
跟这种人作对?
他高育良还没活够。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吕梁。
反贪局代局长,办案风格老练,在检察系统里是出了名的硬茬子。
按下拨号键。
“吕梁,我是高育良。”
“高书记?”
“手里的事放一放。带上反贪局最能打的人,现在就集合。”
“去哪?”
高育良的手搁在办公桌上,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汉东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