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三楼。
刚回来的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平板搁在桌上,屏幕没锁。
评论区的内容他已经翻了第四遍。
每翻一遍,胸口那团闷气就往上拱一截。
“走马观花遇上实干派,谁尴尬我不说。”
“同一个岩台,两种打开方式。”
“建议沙书记下次调研带上林省长,一个负责看,一个负责干,效率翻倍。”
一条比一条刺眼。
他刷到最底下那条的时候,拇指停了。
“在岩台摸麦穗的时候,边上的毒贩正在搬货呢,书记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
点赞数,六万八。
沙瑞金的手从平板上挪开,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张开,又收拢。
方令仪的通稿写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孙海平在酒店门口那一嗓子已经把舆论场的底子定死了。
全网记住的只有一个名字。
林明阳。
而他沙瑞金呢?调研集锦推出去,成了全网群嘲的笑柄。
许志远剪辑的时候就不能把岩台那段去掉?
非要把他在招待所端茶杯的画面放进去。
跟林明阳铁山靠撞飞毒贩的视频前后脚出现在同一个信息流里,对比效果拉满。
网民要的就是这种对比。
越想越堵。
沙瑞金把平板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上。
眼前三份待批文件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评论,密密麻麻地堵着,赶都赶不走。
就在这时候,桌面左侧的红色手机震了。
铃声是单独设定的,跟其他所有来电都不一样。
沙瑞金的整条脊柱在零点几秒之内绷直了。
张老。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捧住手机。
站起身,按下接听。
“爸。”
声音压得很稳,但他自己听得出来,尾音在抖。
“爸什么爸,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过渡。
“沙瑞金,你给我说说,你那个宣传片是怎么回事?”
一上来就连名带姓。
沙瑞金后背上的汗在半秒之内就渗出来了。
直接指名道姓,说明火气已经到了顶。
“张老,我……”
“你什么你!”
张老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中气充沛到电话听筒都在震。
“全国网民都在看汉东的笑话,你知道吗?一条调研集锦,把省委一把手架到火上烤!”
“我这一整天,光是接同僚的电话就接了三个。
“每一个开口第一句话都是,'老张啊,你那个学生最近挺上镜的嘛'。”
沙瑞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养父在京城的同僚,个个都是什么分量的人物?
那帮人打电话来“关心”,说的是客气话,传递的是什么信号?
丢人。
丢的是养父的人。
“张老,这件事确实是宣传部执行层面出了偏差,我事先审核的时候……”
“你少跟我扯宣传部。”
张老的声音一字一字往外蹦。
“指令是你下的,基调是你定的,岩台那段素材也是你要求加进去的。这些事许志远会瞒着你办?”
沙瑞金张了张嘴。
许志远确实是按他的意思做的,每一个细节都请示过。
这事赖别人赖不上。
“你在岩台调研的时候,满城都是毒品中转站,毒贩在你鼻子底下进进出出。你看到了吗?”
“那个情报当时还在保密阶段,我……”
“这还没完。”
张老的喘息声传过来,带着压制怒火后的粗重。
“上次岩台出事,我就在电话里警告过你,说你调研走马观花,犯了官僚主义的错误。
“你嘴上说痛定思痛,回头就搞了个什么常委会定调、紧急部署,面子上糊弄过去了。”
“结果呢?才过了几天,你居然有心思去搞宣传片?”
沙瑞金的嘴巴干得厉害。舌头顶了一下上颚,一点唾沫都没有。
“人家林明阳在前面扫毒抓贪,一个月内连出三记重拳,从岩台打到京州,把正厅级的法官铐起来全程录像。
“程序走得滴水不漏,通稿压得干干净净,连自己名字都只提了一次。”
张老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砸得沉。
“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在剪调研集锦。你在让摄像机拍你弯腰摸麦穗。
“你在全省政务号置顶推送你在基层握手微笑的画面。”
“沙瑞金,你是省委书记,你的格局就这么点大?”
沙瑞金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桌沿,把自己稳住了。
“张老,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
张老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刚才发火的时候更让人发麻。
“你以为你在跟林明阳争舆论?你以为你抢回了风头就赢了?”
“中央要的是什么?中央要的是汉东稳定、汉东出成绩、汉东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
“林明阳在干这件事。他在解决问题。”
“你在干什么?你在抢他的功劳。
“在他解决问题的时候,你急吼吼地跑出来抢镜头。”
“你让中央怎么看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沙瑞金的后背贴上了身后的椅背。
腿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一个省委书记,该干的实事让政府口的副手去干了,自己躲在后面拍宣传片往脸上贴金。
“这种操作,放在任何一个省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你的宣传片还翻了车。”
“全网骂你走马观花,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沙瑞金的额角有汗珠往下滚。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卡着,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出来。
“我最后说一句。”
张老的声音降到了最低。
“中央在看汉东。看的是成效,是结果,是班子的战斗力。
“你是一把手,你该做的事情是统揽全局、协调各方、让底下的人放开手脚去干。”
“林明阳能干,你就让他干。你在后面给他兜底、给他撑腰、给他扫除障碍,这才是一把手该做的事。”
“谁叫你争风头都争不过人家呢?”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训斥加起来都重。
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沙瑞金打死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确实争不过林明阳。
从岩台扫毒到常委会拿下钱秘书长,从京州抓陈清泉到现在舆论场上一边倒的口碑。
林明阳做了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硬邦邦的成果托底。
而沙瑞金做了什么?
他拍了一条六分四十二秒的调研集锦。
“把你那条宣传片撤了。”
张老最后扔下这句话。
“已经……已经在撤了。”
“嗯。”
电话断了。
盲音嗡嗡地响着。
沙瑞金捧着手机站在桌边,两条胳膊垂下来,整个人往椅子里坠了下去。
后背砸在椅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天花板,胸腔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搅。
屈辱,挫败,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恐惧。
长老的意思太明显。
你沙瑞金,目前在中央的印象分已经跌到了危险区间。
一个省委书记在中央那边失了分,后果是什么?
沙瑞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的胃往上翻。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把失掉的分数抢回来。
怎么抢?
张老的话在耳朵里来回转。
“中央要的是汉东稳定、汉东出成绩。”
成绩。
现在汉东最大的一块成绩摆在哪里?
汉大。
陈清泉案扯出来的汉东大学外语系伪造学籍案,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京城。
祁同伟那边在查,检察院也要介入了。
这块蛋糕,林明阳正在伸手。
沙瑞金的眼睛睁开了。
如果他能以省委书记的身份,从上面直接把这个案子的主导权拿过来呢?
省委书记抓反腐,名正言顺。
纪委归省委管,检察院归政法委管,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又是常委。
他只要以“省委统一领导”的名义介入,把汉大案的统筹权抓在手里,后续出了成果,功劳簿上第一个写的就是省委。
而且张老刚骂了他一顿,骂完之后他立刻拿出实际行动来,主动介入大案,展现一把手的担当和魄力。
这在中央那边的观感会截然不同。
沙瑞金的手摸向桌面左侧的红色专线电话。
另一条线。
拨林明阳的。
他要先摸清楚林明阳手里掌握了多少信息,汉大案目前推进到了什么程度,然后再决定从哪个口子切进去。
手指搭上拨号键。
按下第一个数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沙瑞金的手指停在第二个数字上,抬头。
田国富站在门口。
省纪委书记的步子不急不慢,进来之后随手把门带上了。
他的右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外,冲着沙瑞金的方向晃了一下。
沙瑞金的手从专线电话上移开。
田国富走到办公桌前面站定,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搁。
“沙书记,汉大那边有动静了。”
沙瑞金盯着他。
“高育良刚给反贪局代局长吕梁打了电话。”
田国富的声音不紧不慢。
“让吕梁带人今天就进汉东大学。”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今天就进?这么快?
“谁的指令?”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头装着很多东西。
“怕是林明阳通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