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林明阳。
沙瑞金的手从红色专线电话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收拢又张开。
田国富刚走,带走了那句“怕是林明阳通的气”,留下满屋子让人喘不上来的沉闷。
这怎么能允许呢?
难道不该先跟我这个省委书记通个气?
反贪局今天就进汉大,这么大的动作,他沙瑞金事先半个字都不知道?
他是汉东的一把手,还是林明阳的摆设?
沙瑞金的手再次摸上了红色专线电话。
这回没犹豫。
拨号键按下去,长鸣声传来。
省政府办公楼三层。
林明阳桌上那部座机的指示灯跳了两下。
来电显示,省委一号办公室。
沙瑞金。
林明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快了十几分钟。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左手拿起听筒,右手顺势把刚才翻到一半的祁同伟经侦报告合上了。
“沙书记,您好。”
“明阳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喜怒。
“汉东大学的案子,我刚听说了一些情况。”
沙瑞金的措辞很有意思。
“听说了一些”,没说从谁那儿听的,也没说听到了多少。
留着活口呢。
林明阳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腰板端正,连呼吸的节奏都稳住了。
“沙书记,这件事我正准备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林明阳没给他接话的间隙,直接往下说。
“昨晚陈清泉案收网之后,祁同伟那边的经侦和出入境做了交叉比对。
“汉大外语系的留学生备案材料里跑出了多条异常记录。”
“今天一早,育良书记主动跟我通了电话。
“我们初步商量了一个方案,由反贪局先从外语系那个涉案副教授入手,进行问询和证据固定。”
沙瑞金在那头攥着话筒没出声。
林明阳说得滴水不漏。
“正准备跟您汇报”,时间卡得刚好。
不是“已经汇报过了”,那显得他把书记当橡皮图章。
也不是“还没来得及”,那等于承认先斩后奏。
正准备。
三个字把主动权往回收了一半。
“高育良书记跟你通了电话?”
“是。今早的事。
“育良书记也认为这个案子的时间窗口很紧。
“涉案人员一旦听到风声,证据链随时可能断裂。”
林明阳的语速不紧不慢。
“您也清楚,汉大外语系伪造学籍的事已经全网皆知了。
“再拖下去,老百姓和无数学子就该戳咱们汉东省委的脊梁骨了。”
这句话递过去的时候,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戳脊梁骨。
这五个字是专门留给沙瑞金听的。
全省的舆论压力,全网的关注度。
京城几个部委的目光,这些东西沙瑞金比他更清楚。
你是一把手,脊梁骨首先戳的是你。
我替你扛了先手,你该谢我才对。
沙瑞金的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林明阳每一句都在递台阶,每一句都让他挑不出毛病。
“正准备汇报”、“高育良主动沟通”、“时间窗口紧”。
逻辑闭环,程序无瑕。
你要是硬说他越权,那就是在否定高育良的判断,否定反贪局的行动速度。
甚至,否定整个汉东政法系统对舆论危机的响应能力。
沙瑞金的牙咬了一下。
他正准备接话,办公室里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沙书记,容我说两句。”
田国富。
林明阳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半秒。
田国富自己加进来的?还是沙瑞金默许的?
答案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沙瑞金需要一个人替他开这个口。
田国富刚好在场,刚好有资格,刚好跟这个案子沾边。
配合得真默契。
“田书记,请讲。”
林明阳的声音客气得挑不出半点刺。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
“明阳同志,汉大这个案子的重要性,大家都清楚。
“你让反贪局先从底下的副教授查起,这个思路没问题。”
“但有一个关键节点,我觉得咱们得提前把规矩立好。”
“什么规矩?”
林明阳配合着问了一句。
田国富的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嚼得很碎。
“汉东大学校长是副部级。外语系的问题往上查,迟早会触碰到副校长甚至校长这个层级。”
“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反贪局直接去查,于程序上、于体制上,都有争议。”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来了。
田国富要抢案子。
“我的意见是,涉及正厅级以上的人员,应当由省纪委直接接手。”
田国富的声音稳如磐石。
“省纪委有权对副部级干部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这是组织赋予的职责。”
“反贪局负责底下那些具体执行层面的角色就行了。
“副教授也好,系主任也好,这些人交给吕梁去查。”
“但从院长往上,得由纪委来办。”
电话那头,沙瑞金全程一言未发。
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林明阳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脑子里的账算了两遍。
田国富要把校长级别的人划到纪委名下。
沙瑞金在旁边装聋作哑,等于默认。
这两个人的算盘打得够响。
纪委查出来的成果,归谁的功劳?
归省委。
省委书记管纪委,纪委出了成绩,沙瑞金的履历上就多一笔。
反贪局查底下的虾兵蟹将,检察系统出成绩,功劳簿上写的是“配合”。
而他林明阳呢?统筹部署、协调推动,说白了就是搭台的。
唱戏的变成了看戏的。
换一个人,这口气咽不下去。
但林明阳不是别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田国富要接?接去呗。
汉大这个案子,水深到什么程度?
从伪造学籍到跨境洗钱,从权色交易到学术腐败,每一层都牵着人。
沈老亲口说的,教育口那帮人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课堂,握着舆论场。
动到校长级别,反扑会猛到什么地步?
这块烫手山芋,田国富真以为自己端得住?
纪委接了校长的案子,查出来了,功劳是沙瑞金的。
查不出来呢?
查到一半被反扑了呢?
查着查着牵出某些人跟高校的利益纠葛呢?
锅也是沙瑞金的。
林明阳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田书记说得对。”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一瞬。
林明阳的声音平和到了极点。
“涉及副部级干部的纪律审查,确实应该由省纪委直接负责。这是规矩,我完全赞同。”
田国富那头似乎愣了一拍。
答应得太快了。
快到让人心里发毛。
林明阳没给他回味的时间。
“这样,咱们把分工理清楚。反贪局负责外语系副教授及以下涉案人员的刑事侦查和证据固定。
“院长、副校长这个层级的线索,一旦浮出水面,第一时间移交省纪委。”
“两条线并行推进,互不交叉,各管各的口子。”
沙瑞金终于开了口。
“明阳同志这个方案很务实。”
六个字,盖棺定论。
林明阳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从容。
“沙书记放心,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极高,省委统一领导是应有之义。
“我这边只做好基础工作,大的方向,全听省委安排。”
这话说出来,沙瑞金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统一领导。全听安排。
这两句是他最想听到的。
“好,那就这么定了。
“国富那边抓紧组建专案小组,需要什么人手跟组织部协调。”
田国富应了一声。
沙瑞金又补了一句。
“明阳同志辛苦了。
“前期的工作推进得很扎实,为省委后续部署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客气了,应该的。”
三方通话在一片祥和中挂断。
林明阳把听筒放回去。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他端着那杯凉茶坐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收起来之后,整张脸恢复了寻常的沉稳。
沙瑞金急了。
急到亲自打电话来摸底,让田国富当着他的面抢案子。
嘴上说“方案务实”的时候尾音都在打飘。
张老那顿骂,效果不错。
林明阳把茶杯搁回桌面。
让他们去查吧。
底下那些副教授、系主任,反贪局查出来的东西会源源不断地往上递。
每一份笔录,每一条线索,最终都会指向那几把交椅。
田国富接了校长级别的活儿,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火药桶上。
查出来,功劳要分沙瑞金一半。
查不出来,板子全打在纪委屁股上。
沈老在京城盯着呢,外交部的压力悬在头顶。
这件事办砸了,谁兜底?
而他林明阳,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好经济工作,就能分到前期启动的功绩。
搬到最后,该炸的人自己会炸。
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李成明的内线。
“省长,地铁项目终稿材料整理好了,您什么时候过目?”
林明阳把凉透了的茶倒进废水盂,重新沏了一杯热的。
“送进来吧。”
门被推开的时候,热茶的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李成明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来,往桌上一搁,犹豫了两秒。
“省长,刚才沙书记那个电话……”
“嗯?”
“汉大的案子,真就这么让出去了?”
林明阳翻开地铁终稿的第一页,头都没抬。
“让什么让,钓鱼的人,什么时候跟鱼抢过饵?”
李成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老板翻阅文件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省纪委那帮人大概还不知道,他们刚抢到手里的这块肉,可没这么好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