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公室。
田国富挂了三方通话的电话,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手掌搭在桌面没动,指头在文件边缘磨了两圈。
汉大校长,副部级。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过一遍,脸色都凝重几分。
田国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案子已经接了。
沙瑞金当面定的调,他田国富嘴上说“好”的时候底气十足。
可说完之后呢?
真要他带着纪委的人亲自冲进汉大行政楼去审一个副部级的校长?
万一查着查着,学术圈的舆论反扑铺天盖地,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是谁?
是他田国富。
沙瑞金坐在后面收功劳就行了。
一把手嘛,“统一领导”四个字往那一摆,成绩归他,风险归干活的。
田国富的手翻开桌上那份联合专案组的人员框架草案。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冲在最前面、敢啃硬骨头、出了事还能顶缸的人。
而且这个人的分量得够,级别得到,背景得硬。
随便塞个小角色进去,压不住场面。
田国富的手指划过名单上几个名字,停在一个位置。
侯亮平。
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
此前因为作风问题和程序争议被从局长位置上撸了下来,降了半级。
现在在反贪局里挂着副局长的衔,心里头肯定憋着一股火。
这个人什么性格?
办案风格激进到冒烟,逮着线索就跟疯狗一样往前冲,程序规章在他眼里跟建议差不多。
当年查丁义珍的案子,不报批就要抓人审讯。
就是这股子冲劲,让他降了职。
也是这股子冲劲,让他成了田国富眼里最合适的人选。
侯亮平进了汉大,一定会往死里查。
他的性格决定了他查案的时候眼里只有案子。
脑子里只有“正义”两个字,根本顾不上也不愿意顾政治上的弯弯绕。
查出来了,功劳归省纪委,归沙瑞金。
查炸了,被学术圈围攻了,被扣“粗暴办案”的帽子了……
那是侯亮平一线执行的问题。
省纪委作为上级指导单位,顶多检讨一句“用人不当”。
田国富拿起座机,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三声,通了。
“育良书记,联合专案组的人员配置,我这边有个想法,跟你商量一下。”
高育良的声音很客气。
“国富书记请讲。”
“反贪局那边,我想借调侯亮平。”
电话里安静了两拍。
高育良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田国富的语速不紧不慢。
“他办案经验丰富,作风硬朗,正适合啃汉大这块硬骨头。”
“我的想法是,让他在联合专案组里担任副组长,主抓一线突审和取证。”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刚好够他把这件事的前后左右想一圈。
侯亮平。
田国富要的是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可以扔掉的刀。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一样。
但这件事对他有没有坏处?
没有。
办好了是检察系统的面子,办砸了也砸不到他高育良头上。
人是纪委借走的,出了事纪委扛。
“国富书记考虑得周到,侯亮平确实合适。
“我这就跟老季打招呼,让他配合调令。”
“那就麻烦育良书记了。”
挂了电话。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棋子落定了。
反贪局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自己那张窗边的办公桌前,正处理着欧阳菁的文件材料。
桌上的座机响了。
侯亮平接起来。
“亮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季昌明的声音。
两分钟后,侯亮平推开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季昌明坐在桌后面,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省纪委联合专案组的调令。你被借调过去,担任副组长。”
侯亮平低头看文件。
“汉东大学外语系伪造留学生学籍案联合专案组”。
副组长:侯亮平。
职责权限:全权负责针对汉大核心管理层的一线突审与取证工作。
侯亮平的手在文件边缘捏了一下。
全权负责,核心管理层,一线突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直接坐在汉大副校长甚至校长的对面,问他们该问的问题。
这是多大的信任?
侯亮平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省纪委的案子,田国富亲自点将,借调的是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看到了他侯亮平的能力,看到了他的价值。
沙瑞金书记跟省纪委,还记着他。
侯亮平把文件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好,这案子他接了。
汉大外语系的烂事全网都在骂,伪造学籍、身份洗白、权色交易,一个比一个恶心。
这种案子就该他来查。
查个底朝天,查个天翻地覆。
他侯亮平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个案子办漂亮了,谁还敢说他能力有问题?
反贪局局长的位子,迟早还是他的。
“吕局,我今天就去省纪委报到。”
季昌明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
省政府办公楼三层。
李成明敲了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省长,汉大联合专案组的最终人员名单,田书记那边定了。”
林明阳正在翻地铁项目的终稿材料,头没抬,伸手接过来。
翻开,扫了一遍。
副组长,侯亮平。
主抓一线突审与取证。
林明阳的手在名单上停了两秒。
侯亮平。
田国富这招,高明。
找了个自以为正义、行事冒进、出了事还会替别人扛雷的人,架到一线去冲锋陷阵。
查出成果,功劳归纪委归沙瑞金。
查炸了锅,侯亮平一个人背。
田国富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刀子捅人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林明阳把名单合上,搁到桌角。
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反贪局吕梁。
林明阳接起来。
“明阳省长,是我。”
吕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着的委屈。
“专案组的人员配置你看到了吧?”
“看了。”
“田国富直接把侯亮平拉进去当副组长,全权负责一线。”
吕梁的声音压低了。
“我这个代局长,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接到,等于直接把我架空了。”
“学长。”
“嗯?你说。”
“我的老学长,你就先别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吕梁在那头没吭声。
林明阳拿着听筒,往椅背上靠了靠。
“官场这种事,有时候拿到什么政绩、做了什么动作,并不是最关键的。”
“那什么才关键?”
“当然是友官衬托,你坐着就行。”
吕梁在电话那头琢磨了五秒钟。
想起侯亮平的‘前科’,他轻轻“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该干嘛干嘛,你那摊子上该配合就配合,面子给足,里子别掏。”
“行,我听明阳省长的。”
电话挂了。
林明阳把听筒搁回去,拉过桌面正中央的那沓地铁项目终稿材料。
汉大那边的事,该放手了。
钓鱼这种事,鱼饵已经丢下去了,剩下的交给水流和时间就好。
他现在手里最要紧的牌,是京州地铁。
叶老那边的时间窗口卡得紧,发改委的可研报告终稿必须尽快送上去。
林明阳翻开终稿第一页,逐项核对数据。
客流预测、线路规划、投资概算、资金来源、分期建设方案。
每一个数字都过了两遍。
确认无误之后,他在终稿封面的审签栏里落了笔。
拿起内线电话。
“成明,通知省发改委和交通厅的相关负责人,在省政府三号会议室集合,议题是地铁项目审签最后一次的研讨。”
“另外,给京州的李达康书记打个电话通过气,让他检查好随行材料。”
李成明在门外应了一声。
停了一拍,又探进头来。
“省长,您北上期间,汉大案那边的动态……”
“你留在汉东。”
林明阳翻着材料,头没抬。
“只收集公开通报就行,别动用任何渠道打探内部消息。”
李成明愣了一拍。
“那万一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出了状况有纪委顶着,有沙书记兜着。”
林明阳的手翻到终稿第三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组数据。
“咱们操心该操心的事。”
李成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出门去打电话了。
次日上午。
汉东省地铁项目报审专班在省政府大院集结。
三辆公务车停在楼前,发改委、交通厅的负责人先后上了车。
李达康的车从京州方向赶过来,正好卡在出发时间前十分钟到。
他下了车,西装笔挺,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文件袋,快步走到林明阳跟前。
“林省长,京州那边的配套材料全带齐了。”
“上车说。”
车队驶出省政府大门,沿着主干道往京州国际机场的方向开。
后排里,林明阳靠着椅背,翻开李达康递来的文件袋。
李成明站在省政府大楼的台阶上,看着车队拐出大门,消失在路口。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今早刚收到的那份联合专案组通报。
侯亮平已经去汉大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