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落地京城的时候，李达康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两侧的灯带在暮色中排成两列，整整齐齐。
他腋下夹着的文件袋攥了一路，边角都捏出了褶子。
国家发改委、住建部、财政部。
三座大山。
全国多少地方的重大项目报上去之后就没了动静，卡在部委的审批流程里，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
补材料、打回重审、专家组复核、再补材料。
来回折腾，把地方上的干劲耗得干干净净。
李达康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套流程有多磨人了。
他跟在林明阳后面走出机舱，脚步比平时沉了两分。
林明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达康书记，脸色不太好。"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
李达康组织了一下措辞。
"紧张。"
林明阳拎着公文包往前走，扔了一句话回来。
"紧张什么，材料过硬就行。"
李达康在后面嘴巴动了动，没敢接。
材料过硬有什么用？部委那帮人要卡你，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当晚，专班入住驻京办。
林明阳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花了两个小时逐项核对终稿材料。
客流预测、线路规划、投资概算、资金来源、分期建设方案。
每一页翻过去，每一个数字确认过。
李达康全程坐在旁边，一个问题都没被问到。
因为所有数据都对得上。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李达康回到房间，在床上翻了半宿。
次日清晨八点整。
专班的车停在国家发改委大门外。
李达康整了整领带，跟着林明阳往里走。
安检、登记、上楼。
基础司的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李达康扫了一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他认识。
基础司的副司长，在系统内的分量相当重。全国的轨道交通项目立项都要从这位手里过。
多少地方的一把手来京城跑项目，在这间会议室里被问得满头大汗，灰溜溜地带着一沓补正意见回去。
李达康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林省长，欢迎。"
副司长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笑容客气到让李达康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态度也太好了吧？
林明阳握了手，寒暄了两句就切入正题。
终稿材料摊开，京州地铁整体规划、大风厂旧址更新改造方案、城市赛事场馆统筹配套方案，三份文件依次递交。
评审开始。
李达康坐在侧座上，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一样。
他等着那些熟悉的质疑。
"客流预测的峰值数据，依据是什么？"
"资金缺口的弥补方案，有没有考虑过地方财政的承压能力？"
"分期建设的节点划分，跟城市总规的衔接有没有做过论证？"
这些问题他在来之前已经准备了一整本应答手册。
然而。
评审进行了四十分钟。
那些问题一个都没出现。
副司长翻完最后一页材料，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上。
"林省长，材料做得很扎实。数据详尽，推演合理，报批程序也很规范。"
李达康的脑子嗡了一下。
就这？
四十分钟？
他见过最快的地方项目初审，用了整整一天半。那还是沿海某个经济强省的省会城市报上来的。
"基础司这边没有大的意见。"副司长把签字笔拧开，在初审意见栏里落了笔。
"初审通过。"
红色的印章盖下去的时候，李达康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在抖。
不是紧张。
是不敢相信。
散会出来，走在发改委大楼的走廊里，李达康追上林明阳的步子。
"林省长，这个速度……"
林明阳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停脚步。
"材料过硬，自然快。"
李达康张了张嘴。
材料过硬。
去你的材料过硬。
全国哪个省报上来的材料不过硬？人家照样被翻来覆去地盘问。
今天这个评审会上，那位副司长从头到尾的态度，客气得让人发麻。
全程没有任何刁难，没有要求补正，没有延期复核。
一次过。
李达康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三遍，答案只有一个。
林明阳背后那些人的能量，在京城这个地方，大到让部委的实权官员自动把路让开。
次日。
住建部。
同样的流程。
林明阳带队递交方案，对方审核，提问，签字。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下午转战财政部。
资金方案、中央补贴申请、地方配套承诺函。
财政部那边的人翻了一遍，问了两个技术性的细节问题。
林明阳当场答了。
答完，对方点头，签字，盖章。
两大部委的审核流程，一天之内全部走完。
所有报审环节，一次性通过。
零卡顿。零补正。
李达康站在财政部大楼的门厅里，看着林明阳往外走的背影。
这个人在京城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从发改委到住建部到财政部，三座大山一脚一个踢开。
有几个省的常务副省长能做到这种事？
李达康吞了口唾沫，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当初审时度势，及时调整站位倒向省政府这步棋，走对了。
走得太对了。
步出财政部大楼的时候，林明阳的脑子里准时弹出了一条提示。
叮。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千万级人口城市核心基建政绩立项，解锁隐藏成就——基建狂魔预备役MVP。
奖励一：一次性道具【基建危机预警沙漏】已发放至背包。
奖励二：公文处理速度永久提升百分之十五。
林明阳的脚步顿了半拍。
公文处理速度提升？
这玩意儿实用。
每天桌上那堆文件批起来能省不少时间，多出来的功夫还能干点别的。
至于那个预警沙漏，先存着，关键时刻再用。
系统这次给的奖励很实在，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当晚。
驻京办食堂。
林明阳带着专班全员坐在长桌前，吃的是内部工作餐。
四菜一汤，量足味正，但绝对谈不上丰盛。
发改委和住建部那边都有人私下递了话，说要安排一顿接风宴。
林明阳全推了。
八项规定摆在那儿，公务出差期间不接受私下宴请，这是铁律。
李达康坐在对面，捏着筷子扒了两口米饭。
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喝汤的林明阳。
三个部委全部拿下，换了任何一个省的领导，庆功酒怕是已经喝上了。
这位倒好，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喝得跟白开水一样淡。
"林省长，三个部委最后给的口径，您都确认过了？"
林明阳放下汤碗，擦了擦嘴。
"确认了。京州地铁一期工程，本年年底前正式下发批复文件。
“下月先派国家级工程考察团到京州实地调研，对接落地事宜。"
李达康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拳头。
年底批复，下月考察团就到。
这个速度，放在全国范围内，近年来的地方重大项目进京报审里头，怕是头一份。
"达康书记，回去之后京州那边的前期准备工作，你盯紧了。"
"考察团来的时候，工地现场、规划展板、征迁进度，一样都不能掉链子。"
"明白，林省长放心。"
李达康的应答干脆利落。
第三天清晨。
京城的天刚亮透。
林明阳没带任何人，独自开车去了叶老的住所。
门是叶老身边的工作人员开的。
客厅里，叶老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便服，脚上蹬着那双皮鞋，正在院子里遛弯。
"明阳来了，坐。"
两个人进了书房。
茶沏上，林明阳把这两天跑部委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三个部委的审批结果、时间节点、后续对接安排。
叶老端着茶杯听完，点了点头。
"基础司的老周跟我通过气了，说你们的材料确实做得扎实。"
"这是省发改委和交通厅的同志们下了功夫。"
"行了，功劳分完了？"叶老笑了一声。"后面的事才是重头戏。"
"考察团下来之后，实地调研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
"京州那边的征迁工作牵扯面广，别让基层的矛盾影响了项目进度。"
林明阳一一应下。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话题从地铁延伸到汉东整体的经济布局。
叶老的几句点拨，切中要害。
每一条都是在京城深耕几十年才能沉淀出来的判断力。
林明阳起身告辞的时候，叶老把他送到书房门口。
"汉东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了，注意身体。"
"叶老您也保重。"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林明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叶老站在门廊下，手背在身后，目送他离开。
这位老人家在京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电话，都是他在汉东站稳脚跟的根基。
地铁项目能一路绿灯，表面上是材料过硬，底下撑着的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午十点。
专班全员登上了返回京州的早班机。
李达康坐在林明阳旁边的位置，一路上翻着笔记本整理后续工作清单。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平稳得很。
飞机降落京州国际机场。
机身停稳，舱门还没开。
林明阳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部私人保密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通知栏跳出李成明的加急短信。
林明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划到第一条消息。
内容只有一行字。
"省长，汉大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