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门还没完全打开,廊桥的缝隙里就灌进一股潮热的风。
林明阳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
“省长,汉大出事了。”
七个字,李成明连标点都省了。
这不是他的风格。李成明发消息从来规规矩矩,汇报格式一丝不差。
今天连个句号都没打,说明他打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林明阳把手机揣回内袋,起身往舱门走。
李达康在后面跟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刚才余光瞟到了林明阳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汉大出事了。什么事?
出了多大的事?
李达康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蹿。
走下舷梯的时候,停机坪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李成明。
大太阳底下,这人的衬衣后背湿了一整片,领口都洇透了。
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两条腿站得笔直,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林明阳走到他跟前。
李成明把平板递上来,嘴唇动了两下。
“省长,侯亮平出事了。”
“说清楚。”
“两个小时前,侯亮平绕过省纪委党组的报批程序,以联合专案组副组长的名义,对汉大老校长采取了强制传唤。”
林明阳接过平板,脚步没停,继续往停车场方向走。
李成明跟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打了结。
“传唤之后,侯亮平在办案点的审讯室里搞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连续问询。”
“问的什么?”
“逼老校长交代外语系伪造学籍背后跟教育部的利益输送链条。要他指认具体的人和金额。”
林明阳的脚步慢了半拍。
“老校长什么级别?”
“副部级。”
副部级。
侯亮平一个反贪局副局长,借调到联合专案组当副组长。
跳过纪委的审批流程,直接把一个副部级的老校长拖进审讯室连续审了三个小时。
这已经不叫激进了。
这叫疯了。
林明阳翻开平板上的详细报告,往下划。
报告是省纪委办公室紧急整理的,时间线写得很清楚。
上午九点十五分,侯亮平带着三名办案人员进入汉大行政楼。
九点四十分,以“涉嫌重大职务违法”为由,对已退休的老校长下达口头传唤。
十点整,老校长被带至省纪委指定办案点。
十点十分至十二点五十分,连续高压问询。
林明阳的拇指停在报告的第四页。
这一页的内容,让他的步子彻底停了下来。
“据办案点值班人员反映,审讯过程中,侯亮平多次使用侮辱性言辞。
“包括但不限于'你这个校长当得连个看门的都不如'、'教育部那帮人的钱你分了多少'等。”
“问询期间,当事人多次要求休息和联系家属,均被拒绝。”
林明阳把平板合上了。
李成明在旁边站着,喉咙滚了一下。
“后面的事……”
“说。”
“十二点五十五分,老校长以上洗手间为由离开审讯室。
看管人员跟到走廊,老校长进了五楼楼梯间的卫生间。”
李成明的声音哑了。
“两分钟后,看管人员听到窗户响。等他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
“从五楼跳下去了。”
“当场……”
“没了。”
停车场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热气往上蒸腾。
林明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台平板,一句话都没说。
李达康跟在后面,听到“五楼跳下去”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脊背一阵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明阳的后背。
三天前。
就在这个机场,他们登机北上的那天。
林明阳在三方通话里把汉大案的主导权让给了田国富和沙瑞金。
让得干干净净,一句怨言都没有。
李成明也同样在想这个。
他当时问过一句,“真就这么让出去了?”
林明阳回的什么?
“钓鱼的人,什么时候跟鱼抢过饵?”
李达康的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个人三天前就知道会出事。
他让出去的根本不是功劳。
是一颗定时炸弹。
“遗书呢?”
林明阳的声音把李达康的思绪拽了回来。
李成明翻开平板,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是从急救现场拍的。
一张白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最后几行带着暗红色的痕迹。
血书。
“专案组未经合法批准对我强制传唤,审讯过程中多次侮辱人格,未审先判,动用私刑。
“我一生清白教书育人,今日蒙此奇耻大辱,唯以死明志。”
落款是老校长的全名,还有今天的日期。
林明阳看完,把平板递回去。
“消息封住了没有?”
李成明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没封住。半小时前就走漏了。”
“老校长在汉大教了四十多年书,桃李满天下。
“教育界、传媒界到处都是他的学生。消息一出来,全炸了。”
林明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李成明从另一侧上了车,继续汇报。
“目前已经有六所省内高校的教授联名发表公开声明,要求彻查专案组的执法行为。”
“汉大新闻学院的三个知名校友在各自的媒体平台上发了长文。
“标题是'残害学界泰斗,汉东反腐何以至此'。”
“全网热搜前五,有三个跟这件事有关。”
林明阳靠在座椅上,两手交叠搁在腿面。
“评论区什么风向?”
李成明咽了口唾沫。
“骂声一片。骂专案组,骂省纪委,骂省委。
“说反腐变了味,变成了肃反运动,说汉东的领导班子拿人命当政绩。
“还有人问,为何这件事不由省长林明阳省长来处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浑身僵硬。
他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皮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侯亮平这个人,是田国富亲手塞进专案组的。
而田国富接下汉大案的主导权,是沙瑞金当面拍的板。
这两个人,把炸弹抱在怀里还以为捡了个宝贝。
现在炸了,炸得满地都是。
还有人问为何不由林明阳处理,可见他的先见之明足够有前瞻性。
“田国富那边什么反应?”
林明阳问。
李成明翻了一下手机。
“据说田书记已经跟省纪委办公厅通了气。
“口径是'侯亮平个人违规操作,省纪委事先不知情,将严肃追究其个人责任'。”
甩锅。
田国富的速度够快。侯亮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一句,纪委的撇清声明就已经在路上了。
林明阳没接话。
“沙书记呢?”
李成明的声音更低了。
“沙书记半小时前在办公室砸了茶杯。”
“据小白说,沙书记接到消息之后,整个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五分钟一动没动.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摔完之后让小白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下午四点,紧急常委会。”
砸茶杯。
沙瑞金想借汉大案翻盘,想用这个案子的成果把调研集锦的丢人事洗掉,想在京城那边重新挣回印象分。
结果呢?
侯亮平不到三天就给他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逼死一个副部级的退休老校长。还是有血书遗书的那种。
这个性质,比调研集锦翻车严重一百倍。
全网骂你走马观花,顶多是面子上过不去。
逼死学界泰斗,那是要被追责的。
京城那边的高层,正盯着汉东看呢。
沈老亲自过问的案子,你们接过去三天就搞出了人命。
这个板子,打在谁屁股上?
田国富可以甩给侯亮平。
侯亮平可以说是为了办案不惜代价。
但沙瑞金甩不掉。
他是省委书记,汉大案是他亲口定的“省委统一领导”。
出了人命,一把手兜底,天经地义。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主干道。
林明阳拿过李成明手里的平板,重新翻开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关上屏幕。
“去省委大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省长,不先回省政府吗?”
“直接去省委。”
李成明愣了一下。
“省长,紧急常委会是四点……现在才两点出头。”
“早到一会儿。”
林明阳把平板搁在旁边的座位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达康在后面听着这一来一回,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林明阳赶在常委会之前两个小时到省委大院,不是去开会。
是去看沙瑞金收拾烂摊子。
是去看田国富怎么甩锅。
是去看这颗三天前他亲手让出去的炸弹,把谁炸成了什么样。
车子在主干道上匀速行驶,窗外的建筑往后飞退。
林明阳闭着眼,两手搁在腿面上,呼吸匀称。
李成明坐在旁边,手机上的舆情刷新页面每隔几秒就跳一批新评论。
他瞟了一眼最新一条热评。
“汉东省委,你们欠汉大老校长一个交代。”
点赞数,十二万。
还在涨。
李成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偷偷看了一眼老板的侧脸。
闭着眼,面色平静,看上去甚至有点困了。
可李成明跟了他这么久,太清楚了。
老板这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正在算的东西,够在场所有人算三天三夜的。
车子拐上了通往省委大院的那条路。
前方,省委大楼的灰色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