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拐过主干道的红绿灯,往省委大院方向匀速行驶。
后排。
林明阳闭着眼,两手交叠搁在腿面上,呼吸匀称得让人分辨不出睡没睡着。
李成明坐在旁边,手机上的舆情刷新页面每隔几秒跳一批新评论。
那些评论他看了又看,每一条都带着火药味。
骂专案组的,骂省纪委的,骂侯亮平的,骂沙书记的。
唯独没人骂林明阳。
不光没人骂,还有人替他喊冤。
“早知道让林省长来管这个案子,至于搞出人命?”
这条评论下面七千多条回复,清一色赞同。
李成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不敢再看了。
越看越觉得老板三天前那步棋,走得精准到让人脊背发凉。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频共振。
就在这时候,林明阳西装内袋里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
他睁开眼。
右手伸进内袋,掏出那部私人保密手机。
来电显示,吕梁。
林明阳看了一眼号码,按下接听。
“明阳省长,是我。”
吕梁的嗓子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这种语速意味着什么,林明阳太清楚了。
“说。”
“我听您的,汉大那边的事,我没掺和。”
吕梁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专案组那个摊子是田书记铺的,侯亮平是田书记塞进去的。
“我按您之前的交代,一步都没往那边靠。”
林明阳的食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挪了一下。
“继续说。”
“省长,我这几日……”
吕梁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紧张,是压着兴奋。
“把主要精力放在陈岩石的代持案上后,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把张贵生抓捕到案!”
“”
林明阳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半拍。
张贵生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当初常委会扩大会议上,林明阳拿出那份股东登记表的时候,上面写的代持人就是这位。
陈岩石的老部下,退休后移居外地,极少回京州。
这个人是整条代持链上最关键的那枚扣子。
扣子在,链子就断不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
吕梁的汇报干脆利落。
“我们的专案小组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蹲点排查张贵生的行踪。
“三天前锁定了他的位置,在南方一个小城,跟亲戚住在一起。”
“今天上午,张贵生买了飞京州的机票,说是回来探亲。”
“我接到消息之后,提前安排了人在京州国际机场候着。”
“下午一点四十分,航班落地。张贵生刚走出到达大厅,我们的人就迎上去了。”
林明阳没插话,等着。
“老头六十八了,腿脚还利索。
“看到我们亮证件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跟着我们进了机场公安的临时审讯室,全程配合,态度客气。”
“然后呢?”
吕梁顿了一拍。
“初审的时候,这老头滑得跟泥鳅一样。”
“我们问代持的事,他一口咬定那份登记表是伪造的。
“说自己跟陈岩石确实有旧交情,但从来没替任何人代持过任何股份。”
“还说他的签名被人仿冒了,要求我们去做笔迹鉴定。”
林明阳靠在座椅上,右手换了个姿势握着手机。
笔迹鉴定。张贵生选这个方向反咬,不算蠢。
如果登记表上的签名确实是几十年前的旧迹,鉴定周期本身就很长。
拖上三五个月,足够让很多东西消失干净。
这是老狐狸的套路。
先否认,再拖延,拖到证据链松动为止。
可惜,他碰上的是吕梁。
“所以你准备了后手。”
吕梁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省长,您之前让我按兵不动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专案小组兵分两路。一路蹲张贵生的行踪,另一路在外地做排查。”
“排查什么?”
“张贵生当年的离岸账户。”
林明阳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一公分。
李成明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手心全是汗。
“我们从张贵生早年的银行开户信息入手,顺着查到了他名下一个在九十年代初期开设的离岸账户。”
“这个账户从1994年开始,每年固定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跟大风厂当年的年度分红比例完全吻合。”
“转账来源,是大风厂的财务账户。”
“省长,这些流水单据我们全部调出来了。
“从1994年一直到2008年大风厂经营困难停止分红为止,整整十四年,年年都有。”
林明阳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叩了两下。
十四年。
十四笔分红转账。
每一笔的金额都能跟大风厂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红精准对应。
这条证据链,比那份股东登记表硬了何止十倍。
登记表可以说是伪造的,签名可以说是仿冒的。
但银行的转账流水不会说谎。
每一笔钱从哪个账户出去,进了哪个账户。
什么时间,什么金额,银行系统里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
张贵生就算把牙咬碎了,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大风厂的财务账户会连续十四年往他的离岸账户里打钱。
“张贵生看到流水单据之后什么反应?”
吕梁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脸白了。”
“我把十四份流水单据一张一张摊在他面前的时候,老头的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全在抖。”
“但还在硬撑。说这些钱是他跟大风厂之间的私人借款往来,跟代持无关。”
“然后呢?”
吕梁的语速又快了一档。
“然后我放了第二手。”
“什么?”
“区国资办原经办人的录音。”
林明阳的手停了。
“那个当年在代持登记表上签字确认的经办人,我们前天在外省找到了。”
“老太太退休十几年了,住在儿子家里。我们的人上门走访,问了当年的情况。”
“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倒还行。
“说得很清楚,1993年大风厂改制的时候,陈岩石确实由张贵生办理了代持,前者是否知情就记不清了。
“她亲手经办的手续,还在登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段话,我们全程录了音。”
林明阳靠回椅背。
流水单据加经办人证言。
两把刀同时架在张贵生脖子上。
一把是钱的去向,一把是人的证词。
两把都是实打实的铁证,不是推测,不是猜想,不是间接证据。
“录音放给张贵生听了?”
“放了。”
吕梁的语气平了下来。
“老太太的声音从录音笔里出来的时候,张贵生整个人就垮了。”
“撑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两只手捂住脸,在桌子上趴了足足两分钟。”
“抬起头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认。'”
林明阳没出声。
“张贵生承认了所有事实。”
吕梁的汇报进入了收尾阶段。
“他确认那份代持登记表是真实的,股份一直由他替陈岩石持有。
“十四年的分红也确实是按照百分之十的比例打到他的离岸账户。
“之后还说了什么一分不敢花,上面不拿下面的人怎么能拿,我也是无奈之举这种话。”
“审讯笔录已经完成签字画押。
“全程录音录像,同步上传了省检内网的加密服务器备份。”
“资料备份了几份?”
“三份。省检内网一份,办案点保险柜一份,我个人加密硬盘一份。”
林明阳的手从手机背壳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三份备份,三个不同的存储介质。
吕梁做事果然足够老练。
“张贵生现在人在哪?”
“还在机场公安的临时审讯室。我留了两个人看着。”
“带走。”
吕梁在那头愣了一拍。
“带去哪?”
“省委大院。三号楼二层有一间指定休息室,门牌号我让成明发给你。
“你亲自押解,亲自交接,沿途不经过任何公开区域。”
吕梁的呼吸顿了一下。
省委大院。
今天下午四点,紧急常委会。
张贵生这个人出现在省委大院里意味着什么,吕梁用膝盖想都想得明白。
“省长,您是要在常委会上……”
“你别管我要干什么。把人带到就行。”
林明阳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到了之后,收掉张贵生的手机。
“所有通讯设备一律暂扣,不许他跟任何人联系。
“你在休息室里陪着他,哪儿都别去。”
“等我的指令。”
“明白。”
吕梁没再多问一个字。
电话挂了。
林明阳把手机收回西装内袋,两手重新交叠搁在腿面上。
车队驶过省委大院的岗亭,武警敬礼放行。
几辆扛着长焦镜头的媒体车被拦在铁门外面,有记者隔着栏杆朝车队的方向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车停稳。
林明阳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脚落在柏油路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省委大楼的方向,随即转身,径直朝三号会议室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节奏跟平时一模一样。
李成明抱着文件跟在后面,小跑着追。
另一侧,李达康从汉O车上下来。
他站在车边,整了整西装的领口,又伸手摸了摸左侧口袋。
口袋里有一份文件。
组织部报备文件的复印件,他出发前就装好了。
李达康把领带的结往上推了推,转过身,朝省委一号楼的方向走去。
一号楼三层。
沙瑞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