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办公楼,三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对着后背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桌面上摊着四五份紧急舆情简报,每一份封面上都印着醒目的红色“特急”戳记。
汉大老校长跳楼的事,已经在全网烧成了一片火海。
沙瑞金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田国富半小时前发来的那份撇清声明的底稿,还摊在简报堆的最上面。
“侯亮平个人违规操作,省纪委事先不知情。”
好一个事先不知情。
人是你田国富亲手塞进去的,现在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切割。
沙瑞金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比田国富甩锅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京城那边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
张老今天会不会再打过来?
沈老那边又会怎么看?
一个副部级退休校长,被你省纪委的人逼得从五楼跳了下去。
血书遗书白纸黑字,全网十几万人点赞转发。
这个锅,谁来背?
沙瑞金的十根手指交叉扣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敲门。
三下,不急不缓。
小白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沙书记,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在外面,说有重要个人事项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个人事项?
沙瑞金的脑子转了半圈。
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跑来汇报个人事项?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李达康走进来,步子稳当,腰板挺得笔直。
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的结打得规规矩矩。整个人收拾得板板正正。
他走到办公桌正前方,站定。
右手从西装左侧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端正地搁在沙瑞金面前的桌面上。
A4纸,透明文件袋装着,红色公章印在右下角。
“沙书记,我向您报告一件个人事项。”
李达康的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我与欧阳菁的婚姻关系已于此前正式解除。
“离婚协议签署后,我第一时间按照干部个人事项报告制度,向省委组织部完成了书面报备。”
他的手从文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这是组织部报备回执的复印件,请您过目。”
沙瑞金翻开那份文件。
报备回执上的日期,赫然印着。
太早了,也太巧合。
早到欧阳菁被侯亮平带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手续。
沙瑞金翻到第二页。
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双方签字,民政局的章,日期同样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原本的算盘,全废了。
欧阳菁涉嫌贪腐被拘传,李达康作为其丈夫,天然地被捆绑在这条绳子上。
只要这根绳子在手里,什么时候想拽一下,李达康就得跟着晃一下。
这是他跟田国富商量好的后手之一。
结果李达康早就把绳子割断了。
离婚手续办完了,组织报备走完了,程序无懈可击。
你沙瑞金还能拿一个前妻的问题来说事?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沙瑞金把文件合上,搁回桌面。
“知道了。”
两个字,干巴巴的。
李达康站在原地,腰板一寸都松。
“沙书记,关于欧阳菁涉嫌经济问题的事,我必须向组织表明态度。”
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欧阳菁在经济上的任何违法违规行为,我事先完全不知情。
“组织要查,我坚决拥护,全力配合。”
“她是她,我是我。我李达康在京州这些年都经得起审计,经得起纪委查。
“我对她的任何经济问题毫不知情,我们早已在法律意义上完全切割。
“我坚决拥护组织的反腐工作,对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零容忍。"”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李达康完成了切割。物理上切了,政治上也切了。干净利落,一刀两断。
这一手,什么时候学的?
跟谁学的?
沙瑞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又迅速压了下去。
“还有别的事吗?”
“有。”
李达康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沙书记,关于省检察院反贪局前期查办欧阳菁案件时搞的那个所谓'阳光反腐直播',我有话要说。”
沙瑞金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往下压了压。
李达康根本就没给他开口的空间。
“那场直播,未经任何审判程序,就把涉案人员的画面向全网公开推送。
“上百万人围观,弹幕满天飞,各种低俗揣测铺天盖地。”
“侯亮平带人破门而入的时候,案件连初审都没过。
“他凭什么把当事人架到全网面前示众?”
“这叫阳光反腐?”
李达康的嗓门拔了半个调。
“我看这叫借舆论搞政治讹诈!叫未审先判!叫置当事人合法权益于不顾!”
“京州的政治生态被这场闹剧搅得乌烟瘴气。
“网上那些截图、那些段子、那些编排,到现在还在传。
“京州市委的同志们出去开会,别人看他们的表情都变了味儿。”
“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对这种执法方式在我们城市造成的破坏,感到非常遗憾。
“这不符合依法行政的要求,也不符合程序正义的原则。"
沙瑞金坐在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
他想反驳。
阳光反腐是省委支持的方向,是反腐工作透明化的有益探索。
侯亮平的行动虽然方式激进了一些,但初衷是正确的。
这套说辞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卡在嗓子眼里,硬是吐不出来。
因为两个小时前,侯亮平刚把汉大的副部级老校长逼得从五楼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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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害学界泰斗,汉东反腐何以至此”,六所高校教授联名声讨。
这个时候他沙瑞金要是开口替侯亮平说一句好话,等于什么?
等于告诉全世界,沙瑞金支持这种执法方式。
直播示众也好,逼供致死也好,都是省委认可的。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命可以直接画句号了。
李达康在对面站着,腰杆笔挺。
他当然已经听说了汉大的事。
全省官场都传遍了。
“沙书记,侯亮平这个人的执法作风,从阳光反腐直播那次就已经暴露出严重问题了。”
李达康的话一句接一句,节奏快,力道重。
“抓人的时候大张旗鼓搞直播,审讯的时候连续高压逼供,对当事人侮辱谩骂、拒绝休息请求。”
"侯亮平的这种办案作风,早有先例。
"阳光反腐直播是这样,今天对汉大校长的强制传唤也是这样。
"逼供、侮辱、未审先判。这是同一种思路,只是这一次,代价更大了。"
“这种执法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到底是个人的问题,还是管理的问题?”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
沙瑞金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指节发白。
他想骂人。想骂李达康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敢跑到我办公室里来质问?
但他骂出来。
因为李达康说的每一句,他都找不到反驳的口子。
阳光反腐直播的事,是他沙瑞金授意田国富安排的。
侯亮平带队冲进去的。
汉大校长跳楼的事,侯亮平是田国富亲手塞进专案组的。
专案组的成立,是他沙瑞金当面拍的板。
这两件事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李达康站在那里,等着。
沙瑞金的嘴巴动了两下,胸腔里那口气顶来顶去。
他想反驳李达康,想说侯亮平是在依法办案,想说程序上没有问题。
但他开不了这个口。
一旦他维护侯亮平,等同于为逼死汉大校长背书。
等同于说这种执法方式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李达康说的没错。侯亮平的作风确实一脉相承。
从阳光反腐直播到今天的汉大案,思路完全一致。
只是这一次,那个人选择了跳楼。
沙瑞金的脸色铁青。
他憋了半天,只能回了一句。
"此事组织已知晓,你做好京州本职工作。"
李达康在原地站了一秒。
够了。
该说的说完了,该递的刀递到位了。
沙瑞金咽下去了,一口都吐出来。
“是,沙书记。我这就回去抓落实。”
李达康转身,步子沉稳,朝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后背对着沙瑞金的方向,腰杆直得一寸弯度都挑不出。
三天前在林城的停机坪上,他看着那个拿着简报跟市长谈笑风生的背影。
程序合规。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刻了三天。
今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威力。
离婚报备是程序。
个人事项汇报是程序。质疑违规执法是程序。
每一步都踩在线内,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你沙瑞金能怎么办?只能咽着。
李达康拉开门,迈步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刚跨出门槛,脚步一顿。
三步之外,一个身影正从走廊拐角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灰色夹克,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同样盖着省委组织部那红色的公章。
高育良。
两个人在走廊正中间,面对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