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冷气打在脸上,李达康的脚步顿了一拍。
三步之外,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灰色夹克,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红章。
两个人在走廊正中间停住了。
李达康的余光扫过那个文件袋。跟他刚才递进去的那份,规格一模一样。
“达康书记,从沙书记这儿出来?”
高育良的语调温和,带着点客套的笑。
“育良书记,我来汇报个人事项。”
李达康回了一句,点点头,没多说。
高育良也没追问。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谁都没回头看谁。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李达康的步子才快了起来。
他的手心还是干的。
刚才在沙瑞金面前说那番话的时候,心跳确实加快了几拍,但嘴上一个字都没打磕绊。
高育良也来交个人事项报告。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李达康没往深处想,也不需要想。
他的事办完了,后面的戏跟他没关系。
他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去。
高育良敲了三下门。
力道不轻不重,间隔匀称。
“进。”
沙瑞金的嗓音沉闷,中气比平时差了不少。
高育良推门进去,扫了一眼桌面上散开的舆情简报,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办公桌正前方,推了推眼镜。
双手将那份文件袋端正地搁在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我来汇报一件个人事项变更。”
又是个人事项。
沙瑞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今天这办公室成什么了?
个人事项变更受理窗口?
他伸手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
手停了。
“育良同志,你……复婚了?”
“是。”
高育良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我与前妻吴慧芬已于近日正式办理复婚登记手续。
“相关材料齐全,民政部门已完成备案。”
沙瑞金的手指捏着报告的边角,没翻下一页。
高育良跟吴慧芬当年离婚的事,省里知道的人不多。
这段婚姻的变动一直处于灰色地带,有人传过风声,但从来没有落实到任何正式场合。
现在,高育良自己把盖子揭了。
而且揭的方式让人窒息。
“当年离婚一事,属于个人隐私范畴。”
高育良的语速不紧不慢。
“但我必须向组织说明,在赵立春同志主政汉东时期,我已就此事向当时的省委组织部进行过秘密报备。”
“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档案里有据可查。”
沙瑞金翻到第二页。
附件里果然贴着一份老旧的报备存档复印件。
纸张泛黄,上面的公章模糊但可辨。日期赫然写着十几年前。
赵立春时期的报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沙瑞金想拿高育良的婚姻状况做文章,门都没有。人家十几年前就把后路堵死了。
“另外。”
高育良补了一句。
“今日复婚一事,我也已提前与现任省委组织部吴春林部长进行过当面沟通。
“吴部长表示知悉,并已在组织部内部完成登记备案。”
沙瑞金抬起头,盯着高育良。
高育良站在原地,腰背挺直,面容平和。
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坦坦荡荡,无懈可击。
离婚有报备,复婚有沟通。
前面的口子堵了,后面的口子也堵了。
中间那段“灰色时期”呢?人家连赵立春时代的档案都翻出来了。
滴水不漏。
沙瑞金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
他能说什么?
说“你当年离婚是为了隐匿资产”?
没证据。
说“你的婚姻变动存在违规嫌疑”?
人家报备材料白纸黑字。
说“你这个时间点复婚动机可疑”?
那更是笑话。
人家找组织部长当面谈过了,你沙瑞金再质疑,等于质疑吴春林的判断力。
今天这办公室到底怎么了。
一个李达康进来,拿着离婚报备把自己切割得干干净净。
一个高育良进来,拿着复婚报告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
一个个的,程序合规玩得比他还溜。
沙瑞金把报告合上,搁回桌面。嘴角硬挤出一个弧度。
“育良同志的个人生活,组织尊重。
“既然程序都走到了,那就按规定办。”
“谢谢沙书记。”
高育良微微欠了欠身。
沙瑞金把那份报告推到桌角。复婚的事揭过去了,他没有精力也没有筹码在这件事上纠缠。
眼下有更大的雷等着处理。
“育良同志,坐吧。”
沙瑞金的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指。
高育良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
“汉大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知道了。”
高育良的回答干脆。
沙瑞金盯着他。
“侯亮平,当年是你政法大学最得意的学生吧?”
这话问得很直。
高育良的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沙书记,侯亮平确实曾在政法大学就读期间受过我的指导。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师生关系,属于历史。”
他的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公文。
“侯亮平在联合专案组的行为,与我个人以及政法委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调令是省纪委下达的,他的职权范围由专案组界定。政法委未参与一线办案的任何环节。”
切割得真干净。
沙瑞金的牙又咬了一下。
十几年的师生情分,一句“属于历史”就打发了。
这份狠劲,不输李达康。
“那你作为政法委书记,对这件事怎么看?
“下午常委会要讨论,你的意见是什么?”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他的手指在镜框边缘停了一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但沙瑞金等来的,是一段让他血压飙升的话。
“沙书记,汉大校长跳楼一事性质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政法委的态度很明确。”
“我们坚决服从省委的统一领导,处理结果完全听凭常委会的最终决议。”
“省委怎么定,政法委就怎么执行。”
高育良说完这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沙瑞金的五根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拢。
听省委安排。
听常委会决议。
这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高育良没有意见。你们投什么票,我跟什么票。
你沙瑞金作为一把手想定什么调,你自己去定。
锅推回来了。
推得漂漂亮亮,推得义正辞严。
政法委服从省委领导,这话放到任何场合都挑不出毛病。
但放在此刻,就是一把软刀子。
常委会上,票数才是硬通货。
沙瑞金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林明阳会怎么投?刘省长会怎么投?田国富那边呢?方令仪呢?
每一张票背后,都是一道算术题。
而高育良这张票,本来应该是他最稳的基本盘。
政法委书记,常委之一,在侯亮平的问题上天然应该站在纪委和省委这边。
可现在呢?
“听省委安排”五个字,等于把票攥在手里,两边都不沾。谁赢他跟谁。
沙瑞金想发火。
但他不能。
下午的常委会上,每一票都是命根子。
高育良这票要是跑了,他连基本盘都凑不齐。
眼下这个局面,他需要高育良。
需要到了不敢翻脸的程度。
沙瑞金把桌上的舆情简报摞在一起,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常委会三号会议室,四点整。育良同志先过去准备吧。”
“好。”
高育良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沙瑞金看不到他的脸。
但那个背影走出去的步子,从容得让人牙疼。
门关上了。
高育良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沙瑞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田国富甩了侯亮平,等于把专案组的烂摊子原封不动地堆回了省委。
李达康刚才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差,说明该递的刀已经递到位了。
林明阳呢?
那位从北京刚飞回来的常务副省长,三天前把汉大案让出去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把今天这个场面算进去了。
高育良的步子没停。
他不急。
常委会上,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看沙瑞金怎么收场就行了。
票嘛,最后再投也不迟。
下午三点五十分。
省委三号会议室的门陆续被推开。
常委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夹着文件夹,有人低头看手机。
气氛沉闷,谁都没主动跟谁攀谈。
林明阳到得早。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面前的一份会议材料。
旁边是副书记刘省长的座位。
刘庆国落座的时候,林明阳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刘省长,有件事跟您提前通个气。”
刘庆国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陈岩石代持案的关键证人张贵生,今天下午被我们的人在机场抓获。已经交代了全部事实。”
刘庆国的茶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十四年的分红流水,加上当年经办人的录音证言。铁证。”
林明阳说完,没再往下接。
“好,我知道了。会上就由我来紧急回报吧。”
刘庆国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紧,声音听不出息怒。
林明阳把身体转回正前方。
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来,屏幕上跳着一条短信。
吕梁发的。
三个字。
“人已就位。”
林明阳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沙瑞金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