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保温杯搁在桌面左侧,文件夹摆在正前方。
手掌按着桌面,指节的筋绷得清清楚楚。
没有开场白。
“汉大老校长跳楼的事,各位都知道了。”
沙瑞金的嗓门压得很低,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性质极其恶劣。”
“京城方面已经高度关注。”
“中央那边问了两次了。问的是汉东省委怎么看,汉东省委打算怎么处理。”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今天这个会,省委必须拿出明确态度。”
“各位常委,依次发表意见。”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达康是第一个开口的。
“沙书记,我先说两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前倾,两手撑着桌沿。
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收拾得板板正正,精气神足得很。
跟半个小时前在沙瑞金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侯亮平这个人,我必须讲几句实话。”
李达康的嗓门拔上去了。
“外面有些人管他叫反腐先锋,叫青年才俊。”
“我想问一句,谁封的?”
“凭什么封?”
“靠的是实打实的办案成绩,还是靠内部几个人互相吹吹捧捧,关起门来给他贴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李达康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往空气里一划。
“他侯亮平在汉东干了些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第一件事,阳光反腐直播。”
“案子连初审都没过,他就带人破门而入,架着摄像机对全网推送。”
“上百万人围观,弹幕里什么话都有。”
“涉案人员的脸,对着全国几千万网民公开示众。”
“这叫反腐?我看这叫把当事人绑在柱子上游街示众。”
李达康的声音越来越硬。
“那场直播给京州带来了什么?我跟各位讲讲。”
“京州市委的同志出去开会,同级的干部看他们的表情都变了味。”
“招商引资的对接会上,外省的企业家第一句话就问,你们京州是那个搞直播抓人的京州吗?”
“投资环境被搅成了什么样子?谁来负这个责?”
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声响不大,但够清脆。
“那是第一次。我忍了。”
“现在呢?”
“同一个侯亮平。同样的路子。”
“逼供、侮辱、拒绝当事人休息、拒绝联系家属。”
“把一个七十多岁、在汉大教了四十年书的副部级老校长,逼得从五楼跳了下去。”
“血书遗书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全网十几万人看着呢。”
李达康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沙书记,各位常委。”
“侯亮平的存在,对京州,对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态和干部队伍的信心,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今天炸汉大,明天炸谁?后天再炸谁?”
“必须严惩。”
“让他回到他该呆的位置去。”
这番话砸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高育良坐在角落里,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李达康今天这股子劲头,跟以前完全两个路数。
以前在常委会上,这位京州书记最多就是强硬表态、据理力争。
今天是奔着往死里打来的。
高育良在心里过了一遍。
阳光反腐直播那次,侯亮平带人冲进去的是谁家?
是欧阳菁。
李达康的前妻。
今天这番话,有几分是公心,有几分是私仇,在座的人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
但问题是,人家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你能怎么办?
方令仪是第二个接上的。
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往桌面中间一按。
“各位常委,最新的舆情数据。”
“截至今天下午两点整,汉大老校长跳楼的相关话题,全网累计阅读量突破两亿。”
“'残害学界泰斗'这个词条连续五个小时占据三个主流平台的热搜榜首。”
方令仪翻开第二页。
“教育界的反应最为激烈。六所省内高校教授联名发表公开声明,要求彻查专案组。”
“汉大新闻学院的三位校友,分别在各自的平台上发了长文。”
“其中转发量最高的一篇,标题叫'汉东反腐何以至此'。”
“发布九个小时,阅读量破八百万。”
她把材料合上。
“我的判断很明确。省委如果拿不出让公众信服的重处方案,这场舆论危机根本压不下去。”
“只会越烧越烈。”
方令仪说完,坐回去了。
紧接着,一个平时几乎从来不在这种议题上表态的人开了口。
统战部长。
“沙书记,我也说两句。”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坐姿跟着变了一下。
统战部长平时在常委会上的存在感很低。
今天主动开口,本身就说明问题够严重了。
“老校长在知识分子群体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统战部长的措辞很慢,一字一字往外放。
“他退休之后,依然担任着多个学术委员会的顾问。
“跟省内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代表人士都有广泛而深入的联系。”
“这件事传开之后,已经有三个民主党派的省级委员会向统战部发来了书面询问函。”
“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省委对此事的态度是什么。”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如果处理结果让这些人失望。
“省委今后在统战工作上的被动局面,我很难去估量。”
三发炮弹。
李达康打第一枪,方令仪补数据,统战部长兜底。
三个方向,三个角度,火力全部倾泻在同一个靶子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掌按着桌面。
他听完这三轮发言,心里那口气翻来覆去地搅。
火力冲着谁来的?表面上冲着侯亮平。
实际上呢?侯亮平是谁塞进专案组的?
专案组是谁批准成立的?“省委统一领导”这五个字是谁亲口定的调?
每一炮看着打的是侯亮平,溅起来的泥全糊在他沙瑞金脸上。
他的余光扫过一个方向。
田国富。
省纪委书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手搁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着。
低着头。
从李达康开口到现在,整整七八分钟,田国富一个字都没说过。
好一个田国富,美美隐身了。
侯亮平是你亲手点将塞进去的。
调令上盖的是省纪委的章。
现在出了事,你低头翻文件装隐形人?
沙瑞金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国富同志。”
田国富翻文件的手停了。
“侯亮平是纪委调入专案组的。纪委是直接管理方。”
沙瑞金的声音沉得能砸坑。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纪委主官,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田国富抬起头。
他的手从文件上挪开,搁在桌面上。
避无可避了。
“沙书记,各位常委。”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
“关于汉大校长跳楼一事,省纪委的态度一贯是明确的。严肃对待,绝不包庇。”
他顿了一拍。
“侯亮平在查办汉大案件的过程中,审讯手段确实存在过激行为。
“这一点,纪委已经在第一时间启动了内部核查。”
说到这里,田国富的措辞开始变得有弹性了。
“但我想补充一点客观情况。”
“侯亮平查案的出发点是积极的。
“汉大外语系伪造学籍的问题全网关注,社会影响极大。
“他在这个案子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初衷是为了尽快突破案件、回应社会关切。”
“只是手段上确实过于急躁激烈了一些。”
“责任当然要追究。但全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我认为也有失公允。”
这话说完,李达康在对面差点笑出来。
有失公允。
你田国富把侯亮平架到火上烤,烤焦了,然后跟大家说不能全怪烧火的?
田国富还没说完。
“另外,有一个情况我需要向各位通报。”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嚼得碎碎的。
“近期我从某些渠道听说,汉大老校长最近一段时间的精神状态,疑似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有知情人士反映,老校长近期情绪极度低落,睡眠严重不足,日常行为表现出明显的抑郁倾向。”
田国富的手在桌面上挪了挪位置。
“虽然目前尚无正式的医学诊断报告,但多方面的迹象显示,据说其本人在事发前,疑似已经患上了较为严重的抑郁症状。”
“疑似”。
“似乎”。
“据说”。
这三个词加在一起,田国富在做什么,在座的人用脚想都想得明白。
他在给跳楼这件事换病因。
侯亮平的逼供是诱因,但根源嘛,是人家自己有病。
有抑郁症的人,心理脆弱,承受能力差。
换个正常人,同样的审讯方式,也许扛过去了。
这个逻辑一旦成立,侯亮平的责任就从“逼死人”降级成了“工作方式欠妥”。
性质完全是两码事。
林明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
田国富抛出抑郁症这个说法的时候,林明阳右手伸进了万能公文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