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手掌从桌面下收回来,搁在椅子扶手上。
胸口那团堵了一下午的气,松了那么一点点。
抑郁症。
这三个字虽然含糊了点,但好歹给了一个方向。
只要把跳楼的主要原因归结到老校长自身精神状态上,侯亮平的责任就能降一格。
从“逼死人”降到“工作方式欠妥”。
这一格之差,够保住一个人的政治前途了。
沙瑞金的后背稍微松了两分,正准备接上田国富的话头,顺着这个方向把调子定下来。
然后他看到林明阳动了。
林明阳的右手伸进身侧那只黑色公文包。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沙瑞金的手指又收紧了。
上一次林明阳在常委会上从那只公文包里掏东西,掏出来的是陈岩石的代持股份登记表。
再上一次,掏出来的是大风厂油库照片。
这只公文包每次被打开,都有人要倒大霉。
林明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密封文件。牛皮纸封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机密标识。
不是一份,是一整摞。
他把文件往桌面上一放,抬起头。
“请工作人员把这份材料分发给在座各位常委。”
会议室角落里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接过那摞文件。
十二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文件被逐一递到每位常委面前。
田国富的桌上,空着。
工作人员路过他面前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停都没停。
田国富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沙瑞金拆开封袋,翻开第一页。
抬头印着一行字——“首都青山医院精神卫生中心”。
沙瑞金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这份文件,是老校长近五年在首都青山医院的定期体检与心理评估完整记录。”
林明阳的声音平稳,语速不紧不慢。
“青山医院是什么级别的机构,在座各位应该清楚。
“全国精神卫生领域排名前三,国家级重点学科。”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份文件的第二页。
“翻到第三项。SCL-90心理健康量表评估,各因子分均在正常范围内。
“抑郁因子得分1.2,远低于筛查阳性标准。”
沙瑞金翻到了那一页。数字清清楚楚。
“第四项,MMPI人格评估。
“各量表分数正常,无任何精神疾病倾向。”
林明阳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
“最近一次评估时间,今年x月x号。距事发不到半个月。”
他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各位看完了?”
没人应声。
所有人都在翻面前那份材料。
白纸黑字,青山医院的公章鲜红,主治医师签名、评估编号一应俱全。
林明阳转过头,看了田国富一眼。
“田书记刚才提到,老校长疑似患有严重的抑郁症状。”
田国富的手搁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十根手指微微蜷起来。
“我想请问田书记,你说的'某些渠道'是哪些渠道?你说的'知情人士'是哪些人士?”
田国富张了张嘴。
林明阳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一个年年在国家顶级专科医院做心理评估、连续五年所有精神健康指标全部正常的七十四岁老人。”
“被你一句'据说疑似抑郁',就想把跳楼的责任从施害者身上甩开?”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田国富的脸色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他想反驳。
想说评估只能代表评估当时的状态,不代表事发时的状态。
想说人的心理是会变化的,半个月前正常不代表半个月后还正常。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道理归道理,可信度归可信度。
一边是国家顶级精神卫生机构连续五年的系统评估报告。
另一边是他一句没有任何医学证据支撑的“据说疑似”。
两者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林明阳收回落在田国富方向的视线,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事实很清楚。”
“老校长精神健康,心理状态正常。”
“他选择从五楼跳下去,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侯亮平在审讯室里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压逼供、人格侮辱和精神折磨。
“击垮了一个年过七旬的知识分子最后的尊严。”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各位,侯亮平这是第几次了?”
“阳光反腐直播,未审先判,全网示众当事人。
“那一次,组织上考虑他年轻冲劲足,从局长降为副局长,给了改正的机会。”
“结果呢?停职期间毫无反省。
“一进专案组,故态复萌,变本加厉。”
“上一次是把人架到镜头前面羞辱。
“这一次是把人逼得从窗户跳下去。”
“下一次呢?还要出什么事,才算够?”
林明阳把两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的意见很明确。
“对侯亮平必须从重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屡教不改的干部,不能因为他'初衷是好的'就一次次被轻拿轻放。”
“规矩是给所有人立的,谁也不能例外。”
这番话落下来,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田国富费了半天劲搭起来的台阶,被一份青山医院的评估报告砸得粉碎。
他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
沙瑞金的头转向右侧。
“庆国同志,你的意见呢?”
刘庆国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茶杯搁回桌面的动作很慢,声响很轻。
“沙书记,这件事牵扯面太大。
“京城在看,舆论在看,全国高校的知识分子群体都在看。”
他的手掌搁在桌面上。
“我的意见是,走组织程序。举手表决,多数决定。”
“这种事不能由哪一个人说了算,得让制度来说话。”
沙瑞金的牙咬了一下。他又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育良同志?”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我完全赞同刘省长的提议。”
六个字,干脆利落。
沙瑞金的五根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高育良还没说完。
“另外,我必须向在座各位表明一个态度。”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分,双手搭在桌沿。
“侯亮平是我在政法大学教过的学生,这个事实我不回避。”
“但师生关系是师生关系,党纪国法是党纪国法。”
“在组织纪律面前,没有什么法外开恩的余地。”
“任何人违反了规矩,都应该按照规矩来处理。
“不能因为他是谁的学生,就有特殊待遇。”
高育良说完,身体往椅背上靠回去。
沙瑞金盯着他。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
放在外面,那叫大义灭亲,品格高尚。
但沙瑞金听得出来,高育良这是把最后一扇门给焊死了。
政法委书记公开声明不护侯亮平。
你沙瑞金还能指望谁替你保人?
沙瑞金的胸口那团闷气翻了又翻,最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京城那边要交代。
舆论场上要交代。今天这个会必须拿出结果来。
但侯亮平不能彻底废掉。
这个人办案能力极强,是纪检监察系统里少有的硬骨头。
留着,将来还有用。
今天要是直接开除党籍、移送司法,那就真的一步到底了。
得保住他的政治生命。
哪怕保得很艰难,也得保。
沙瑞金的手掌按在桌面上,缓缓站起半个身子。
“既然各位都赞成表决,那就表决。”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字往外蹦。
“但在表决之前,我先把我的意见摆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主位。
“侯亮平在汉大案中的办案方式确实存在严重过激行为,后果极其恶劣,必须严肃追究。”
“但我们也要看到,这个同志的出发点是为了推进案件、回应社会关切。主观上没有恶意。”
沙瑞金的手掌按在面前的文件上。
“我的意见是,免去侯亮平联合专案组副组长,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职务。”
“调入省委党校,进行为期半年的脱产学习反省。”
“学习期间停发绩效,年度考核不定等次。”
他把右手举了起来。
“我赞成这个方案。”
免职加党校学习。听着好像很严厉了。
但在座的人谁听不出来?
党校学习半年,出来之后还是干部身份。
年度考核不定等次,影响的只是当年。
只要人在体制内,三五年之后照样可以东山再起。
这个处分,本质上是让侯亮平冷却一下,避一避风头。
等舆论过去了,再找机会复出。
林明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
他没急着表态。
因为接下来要举手的,不是他一个人。
刘庆国放下茶杯。
方令仪翻开面前的舆情材料。
吴春林的手搁在文件边缘,指头往下压了压。
常委会的投票,才刚刚开始。
而沙瑞金举起来的那只手,此刻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