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右手举在半空。
田国富的手跟着抬了起来。
动作比第一轮投票慢了半拍,举起来的高度也矮了几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沙瑞金的手停在那个高度,手掌张开,五指并拢。
他的余光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左。
一双又一双手搁在桌面上,搁在膝盖上,搁在文件旁边。
没有第三只手举起来。
两票。
钱秘书长停职回避,不在场。他沙瑞金加上田国富,两票。
整个常委会十二个有投票权的人,他只拿到两票。
沙瑞金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这两秒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两秒都漫长。
手放下来了。
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桌面。
五根手指搁在文件上,指节泛白。
“既然……”
他的嗓子发涩,喉咙里的词卡了一下。
“既然赞成票未达半数。”
停顿。
“现在就林明阳同志提出的从重从严方案进行表决。”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沙瑞金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嘴里重了三斤。
话音落地。
李达康的右手嗖地举了起来。
快。
快到沙瑞金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散干净,那只手就已经笔直地竖在半空了。
举得高高的,手掌张开,恨不得让全会议室每个角落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余光扫过去。
李达康今天的状态,跟打了鸡血一样。
也难怪。
侯亮平那场阳光反腐直播,冲进去抓的是欧阳菁。
虽然离婚手续早就办了,但京州市委书记的脸面被当众扒了一层皮。
这笔账,李达康记着呢。
今天终于等到机会,能亲手把那人钉进棺材里,换谁谁不积极?
刘庆国的手抬了起来。
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茶杯搁在桌面上,左手按着杯盖,右手举得四平八稳。
紧接着,林明阳举手。
另一位常委副省长跟上。
省政府三票齐出。
整齐划一,速度一致,就差喊个口号了。
沙瑞金盯着对面那三只手,胃里翻了一下。
省政府这帮人真是越来越默契了……
方令仪放下手中的笔。
她低头扫了一眼桌面那份舆情材料的封面。
全网两亿阅读量,六所高校联名声讨,三个平台热搜霸榜。
这些数字就是她的噩梦。
每多拖一天不给出让公众满意的结果,她这个宣传部长的工位就多烫一天。
手举了起来。
统战部长紧跟其后。
他举手之前往主位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沙瑞金的脸色,是确认自己没看错形势。
三个民主党派的书面询问函还锁在他办公桌抽屉里呢。
今天要是不投这一票,明天统战工作怎么干?
回去跟那帮人说什么?说省委决定轻拿轻放?
那他这个统战部长可以直接辞职了。
高育良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动作从容,节奏不疾不徐。
他脑子里转的东西跟在座其他人都不一样。
侯亮平这个人,办案的时候六亲不认。
今天能把一个副部级老校长逼死,明天会不会顺着汉大的线索往政法大学那边扯?
往政法大学扯,就等于往他高育良头上扯。
这只猴子必须关进笼子里。
越快越好,越狠越好。
“我赞成从重从严。”
高育良连口头表态都加上了。
不光举手,还要让在场每个人听到他的态度。
吴春林坐在位子上,两只手搁在面前那份被翻得卷边的文件上。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刘庆国的手举着。
往右边看了一眼。高育良的手也举着。
大势已去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吴春林把手举了起来。
于不平的视线在高育良身上停了一秒。
老上级都投了,他一个吕州市委书记还端着什么?
手跟着抬了。
林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右手举在半空,左手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四处张望,但余光的范围足够把整个会议室收进去。
一片手臂。
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地竖在会议桌的上方。
沙瑞金和田国富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手没有举起来。
沙瑞金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嗓子眼里有一口痰堵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白秘书站在他身后,笔尖在名单上划过。
赞成票的数字,已经不需要数了。
“赞成票……”
沙瑞金的嗓门压到了今天最低的位置。
“超过半数。”
停了两秒。
“关于对侯亮平从重从严处理、以儆效尤的决议……”
又停了一秒。
“正式通过。”
六个字吐出来,沙瑞金整个人往椅背上陷了两分。
手臂落下去了。
会议室里恢复了桌面和文件夹的平面。
椅子的皮面发出轻微的响声,有人调整坐姿,有人端杯子喝水。
林明阳把手收回来,搁在公文包旁边。
两轮。
第一轮,沙瑞金的轻处分方案,两票惨败。
第二轮,他的从重从严方案,碾压通过。
林明阳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脸上平静得跟在食堂打了一顿工作餐一样。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两手搁在桌面,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他在想一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这张椭圆形桌子前面的票数,变成了这副模样?
上任之初,常委会上他的意志几乎就是最终决议。
一把手拍板,下面照办。
现在呢?
连续几次常委会,连续几次表决,连续几次被林明阳正面压制。
票仓散了。
不是裂了,是散了。
吴春林,凌晨一点在一号院碰过面的人,今天举手赞成从严。
于不平,高育良的自留地,今天也举了。
他沙瑞金在这张桌子上,已经拢不住人了。
这个认知让他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冷。
必须整理票仓,必须尽快。
再这么下去,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连基本的议程主导权都要丢干净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
够了,今天这场会,该结束了。
他的手掌按在文件上,正要开口。
“沙书记。”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不是林明阳。
刘庆国。
省长端着保温杯,杯盖拧着没打开。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散会之前,我有一项紧急情况需要汇报。”
沙瑞金按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
“什么情况?”
刘庆国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面前的桌面腾出了空间。
“关于此前常委会上讨论过的陈岩石同志隐名股权案。”
陈岩石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坐姿变了。
高育良搭在桌面上的手收了回去,搁在了膝盖上。
李达康原本正在整理面前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不动了。
田国富的头从低垂的位置抬了起来。
沙瑞金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压了一下。
“此前由于关键证人张贵生长期不在省内,案件的核实工作一直进展缓慢。”
刘庆国不急不缓,吐字清晰。
“今天下午,省检察院反贪局在我省境内将张贵生成功抓捕到案。”
抓捕到案。
这四个字砸在会议室里,分量不亚于刚才那场投票。
刘庆国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经初步审讯,张贵生已全部承认代持事实。”
“十四年的分红流水银行单据,加上当年经办人的录音证言,证据链完整闭合。”
他顿了一拍。
“铁证。”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整个人没动。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岩石。
那个被他请来给干部上党课、讲炸药包故事的老人。
那面他亲手竖起来又被人当场拔掉的旗帜。
那个案子,他以为已经随着陈岩石住院而暂时搁置了。
现在刘庆国告诉他,证人抓到了,口供拿到了,证据链闭合了。
林明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搁在万能公文包旁边。
他没有看沙瑞金。
也没有看刘庆国。
他在看自己桌面上那份会议材料的封面。
三号楼二层休息室里,吕梁正陪着张贵生坐着。
老头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
等他的指令。
刘庆国的声音还在继续。
“鉴于此案涉及退休省级干部,且与此前大风厂事件直接相关,影响面极广。”
“我建议,常委会就此案的下一步处置方案,进行专题讨论。”
他把保温杯端起来,拧开杯盖,抿了一口。
然后把杯盖拧回去,放下。
“张贵生本人目前就在省委大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