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生,就在省委大院?
沙瑞金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猛地收拢,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额头左侧的血管突突地跳,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发际线边缘渗了出来。
刘庆国还在说话,声音稳得跟播报天气预报似的。
“张贵生本人目前就在省委大院内。”
“省检察院反贪局吕梁同志亲自押解,目前在三号楼二层指定休息室待命。”
额头左侧的血管突突地跳,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发际线边缘渗了出来。
刘庆国说完最后一句,没再往下接。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杯盖,抿了一口。
动作慢得让人牙疼。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胸口那团气堵了又堵。
他想开口,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张贵生在这里。
就在这栋楼里。
距离他此刻坐着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那个替陈岩石代持了大风厂百分之十股份的老头,那个收了十四年分红的证人,此刻正在某间休息室里,等着被传唤。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
松开之后,指腹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能让这个人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
绝对不能。
“刘省长。”
沙瑞金的嗓音压得极低,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贵生是本案的关键证人,身份敏感,情况特殊。”
刘庆国搁下保温杯,抬起眼皮看他。
沙瑞金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常委会是党的最高决策会议之一,神圣严肃。
“我们从来没有让犯罪嫌疑人直接列席、当场对质的先例。”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程序。”
“张贵生的口供和相关证据,可以由专案组整理成书面材料,提交常委会审议。但人,不能进来。”
话说完,沙瑞金的后背贴回椅背。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程序正义,对吧?
这不是林明阳最爱讲的吗?
那就用你的矛,戳你的盾。
刘庆国的保温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沙书记说的有道理。”
沙瑞金的心往下落了半拍。
这么干脆?
刘庆国的手从保温杯上挪开,搁在桌面。
“确实,让证人列席常委会,程序上不太合适。这一点我考虑不周。”
他转过头,朝门口方向微微颔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进来。
文件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机密标识。
工作人员走到会议桌中央,将文件袋放在刘庆国面前。
刘庆国没碰文件袋。他转头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既然张贵生本人不便列席,那他的口供材料,是否可以分发给各位常委传阅?”
沙瑞金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还能说什么?
“可以。”
沙瑞金无奈道。
刘庆国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两样东西。
一沓装订整齐的口供复印件。
一叠银行流水清单。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
十二份。
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材料在椭圆形会议桌上传递。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牛皮纸封面的文件袋一个接一个地被放到每位常委面前。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沙瑞金面前也放了一份。
他没动。
他盯着那份文件袋,就像盯着一枚还没引爆的手雷。
田国富是第一个拆开的。
他把口供复印件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张贵生的供述,签字,手印。
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银行流水清单的时候,田国富的手指停了。
十四年,十四笔。
每一笔的金额、日期、转账来源,清清楚楚。
田国富把文件合上,搁回桌面。
他没看沙瑞金。
高育良拆文件的动作更慢。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才伸手拆开封口。
口供复印件。银行流水。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之后,把材料重新装回文件袋,搁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他一次都没抬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沙沙沙。
像春蚕在啃桑叶。
又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沙瑞金脸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常委们一个个低头看材料。
有的翻得快,有的翻得慢。
有的看完就把文件合上了,有的还把流水清单抽出来说,这十四年的数字对得挺齐。
每一声纸响,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铁证如山。
翻不了了。
林明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
他面前的文件袋,他也拆开了。但他只扫了一眼口供的第一页,就把材料合上了。
他不需要看。
这些材料,他比在座任何人都熟。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两下。撑着身体,坐直了一点。
法律证据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换一条路。
“各位同志。”
沙瑞金的嗓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子凝重的意味。
“关于张贵生代持大风厂股份一案,事实层面,证据确凿,我不否认。”
他停了一拍。
“但在座各位也清楚,陈岩石同志是什么样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沙瑞金的声音提高了两度,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厚重感。
“陈老,是扛过炸药包的老革命。
“战争年代,他冲锋在前,九死一生。”
“和平时期,他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从基层干到省级干部。
“退休之后,还一直在为大风厂的工人奔走呼吁。”
“我们不能忘记,没有他们那一代人的流血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
他的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样一位为汉东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我们会相信,他会主动去搞什么隐名代持、拿分红吗?”
沙瑞金把身体往前倾了两分。
“我坚决不相信。”
他顿了一拍,似乎在等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回响。
“张贵生的口供里,确实提到了陈老的名字。但各位想想,一种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是张贵生,或者当年的某些人,打着陈老的旗号,瞒着陈老本人,搞了这么一套手续。
“目的是为了给自己谋取利益。”
他的声音越来越笃定。
“陈老对这件事,很可能完全不知情。”
沙瑞金说完,靠回椅背。
他在赌。
赌在座的人,多少还念着一点旧情。
赌“老革命”这三个字,还能换来一点缓冲的空间。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张牌。
“而且,陈老刚从医院出来,身体状况各位都清楚。
“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看了看主位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那是陈岩石的位置。
“为了省委班子的团结,也为了给老同志留一点体面。”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的建议是,关于此案,做内部处理决议。不予立案,不予公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庆国身上。
“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达康坐在位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
方令仪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竖线。
高育良把双手搭在桌沿,十指交叉。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林明阳身上。
林明阳的手搁在公文包旁边。
他没动。
但他开口了。
“沙书记,我反对。”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按了一下。
林明阳把身体坐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陈岩石同志是不是老革命,是不是为汉东奉献了一辈子,这是事实。
“我们所有人都承认,也尊重。”
他顿了一拍。
“但事实的另一面是,他通过老部下代持了大风厂百分之十的股份。
“并且,他明明知道厂里有二十吨汽油,却亲自到场指挥工人挖掘壕沟,对抗政府的依法拆迁。”
林明阳的手从公文包上挪开,搁在桌面。
“这些,也是事实。”
他的语速放慢,一字一字往外送。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过去有功劳,就认定他现在做的事情都是对的。
“更不能因为一个人年纪大、资历老,就觉得法律管不到他。”
林明阳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法治精神的核心,就八个字。”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不论资历,一视同仁。”
这八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掌按着桌面,胸口那团气顶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明阳还在继续。
“关于本案,我的意见很明确。”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必须继续深挖,继续严查。
“省纪委和检察机关要成立联合核查组,彻底查清陈岩石在代持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到底知不知情,到底有没有参与分红,到底有没有利用老干部的身份干预执法。”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旦核查确认,陈岩石确实知情并参与了分红。”
他停了一拍。
“不管他年纪多大,不管他过去有什么功劳。”
“必须依法提起公诉。”
“公事公办,移送司法。”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田国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达康的后背挺得笔直。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右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公诉。
对一个副部级的退休老干部提起公诉。
对一个扛过炸药包、被他请来给干部上党课的老革命提起公诉。
这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这个脸,他丢不起。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下缓缓收拢。
他知道,硬顶是顶不过去了。
林明阳背后站着的,是程序,是法律,是“规矩”这两个字。
他拿什么去顶?
硬顶不行,那就找外援。
他的视线从统战部长身上移开,落在另一个方向。
戎装常委。
那位穿着制服的常委,此刻双手交叉搁在桌面,坐得笔直。
沙瑞金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需要有人站出来,替陈岩石说句话。
哪怕只是说,考虑一下老同志的身体状况。
哪怕只是说,这件事影响太大,需要慎重。
只要有人开这个口,他就能接上。
就能把话题从“公诉”拖回到“内部处理”上来。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很轻。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有人听见了。
方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田国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沙瑞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合拢的文件袋上。
他的手掌按在文件袋上,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的边缘。
找谁?
谁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陈岩石挡这一刀?
沙瑞金的视线缓缓抬起,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沙瑞金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高育良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点东西,像是救命稻草,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他开了口,嗓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育良书记。”
高育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本交叠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沙瑞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陈老,当年在政法系统可是你的老领导。
“您什么看法?”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是在是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暗戳戳地提及当年情分了。
高育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看不清神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吴春林坐在侧面,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这位表姐夫身上。
他心里头那点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刚才高育良举手对侯亮平投了从严票,动作干脆,态度明确。
吴春林当时心里是点了头的。
表姐夫终于想明白了,站队站得彻底。
可现在呢?
沙瑞金一句“提携之恩”,高育良就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