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心里头咯噔一下。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高育良要是这时候动摇了,哪怕只是松一丝口风,那之前两人私下达成的默契算什么?
政治结盟是要看立场的。
你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还谈什么联手?
他看了一眼高育良的侧脸。
那张儒雅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在犹豫。
吴春林的心沉了下去。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瑞金,落在了林明阳身上。
“林省长。”
高育良的嗓音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
“陈老的身体状况,大家也知道。
“刚从医院出来,经不起大折腾了。”
他清了清嗓子,措辞斟酌得小心翼翼。
“在你看来,能不能……看在老同志为汉东奋斗了一辈子的份上,在查办节奏上,适当把握一下?
“不是否定事实,而是……给老同志留一点体面。”
这番话,既没有否认张贵生的口供,也没有推翻证据链。
只是提出“把握节奏”。
沙瑞金的后背微微松了半寸。
高育良果然还是念旧的。
只要政法委书记这个本土派核心人物松口,局面就有转圜余地。
吴春林的心彻底凉了。
他盯着高育良的后脑勺,心里头把那点血缘情分翻来覆去地嚼了嚼。
嚼碎了,全是苦水。
表姐夫啊表姐夫。
刚才举手举得那么坚决,现在人家省委书记一句话,你就软了?
那我跟你结的这个盟,算什么?
看风向的墙头草吗?
吴春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心里头那杆秤开始摇摆。
原本倾向高育良的立场,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个时候,林明阳动了。
他没有看高育良,也没有看沙瑞金。
他的目光平视着正前方的会议室墙壁,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高书记。”
林明阳缓缓开口。
“您刚才的话,我听明白了。”
他把手从公文包上挪开,平放在桌面。
“您提到了情分。提到了体面。提到了奋斗一辈子。”
林明阳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直视高育良的眼睛。
“那我想请问高书记。
“组织上,对陈岩石同志的功劳,给过体面没有?
“给过待遇没有?给过尊重没有?”
高育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副部级退休待遇,省级干部疗养,逢年过节的慰问。哪一样少了他?”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些,就是组织对他过去功劳的肯定。
“已经给过了,给得清清楚楚,给得实实在在。”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这些待遇,是功劳簿。不是免死金牌。”
沙瑞金刚刚松下去的半寸后背,又僵直了。
高育良的目光闪烁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明阳没给他机会。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一个人过去有功劳,就认定他现在做的事情可以不受追究。
“如果因为他年纪大、资历老,就觉得法律管不到他。”
林明阳的手抬了起来,食指竖在空中。
“那规矩,就是一张废纸。”
“高书记,您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
“您比我更清楚,今天是我们常委会,讨论的是事实,是证据,是法律。
“不是叙旧会,不是敬老院。”
“如果今天开了这个口子。
“明天,是不是所有有功劳的老同志,都可以拿着功劳簿当护身符?
“后天,是不是所有退休干部,都可以觉得法律有豁免权?”
“那汉东的规矩,还立不立?”
“大风厂那些守法经营的企业,还敢不敢信政府的承诺?”
“京州那些想来投资的商人,还敢不敢来?”
林明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高育良脸上。
“高书记,您刚才问我能不能把握节奏,我的回答是不能。”
“陈岩石同志过去有功,组织已经给过荣誉。
“现在他涉嫌违法,组织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真如他所言,不能吗?
高育良心里暗暗发问后,得到了答案。
并非如此。
是沙瑞金拿出来的标杆,陈岩石不能。
倘若自己站在林明阳的对立面,亦或者是沙瑞金的立场,恐怕也不能。
高育良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林明阳,看了足足有五秒。
然后,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十根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切断了。
他闭上了嘴,再没说一个字。
李达康坐在对面,后背挺得笔直。
他刚才全程没插话,但此刻,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成了。
高育良这是被林明阳几句话,把路给堵死了。
堵得死死的。
规矩
因为林明阳自己就是靠“规矩”这旗帜,在汉东站稳的脚跟。
高育良是个聪明人。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是真的念旧,还是试探?
恐怕两者都有。
但现在,林明阳把利害关系摊在了桌面上。
保陈岩石,就是跟规矩作对。
跟林明阳作对,就是跟“程序正义”这面大旗作对。
高育良要是还敢往里趟,那他这么多年攒下的政治羽毛,怕是要被一把火烧个干净。
所以他退了。
退得干脆利落,退得毫不犹豫。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高育良那个靠回椅背、双手交叠的姿态。
他明白了。
最后一点指望,没了。
高育良不接招了,田国富躲了。
李达康反水了,方令仪跟了。
连戎装常委都保持沉默。
他沙瑞金,在这张椭圆形桌子前,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心脏位置涌上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强撑。
他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灰白下去。
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会议室里的灯光还亮着,空调还在吹。
但沙瑞金眼里的光,灭了。
吴春林坐在侧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头那点因为高育良动摇而产生的误判,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高育良哪里是动摇了?
他那是被林明阳逼到墙角,不得不做选择。
最后他选择了站队。
吴春林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坐得更直。
心里那杆重新校准的秤,稳稳当当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会议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