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
高育良靠回椅背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开关,关掉了最后一点可以斡旋的余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高育良不接招,田国富装死,李达康反水。
他手里剩下的牌,已经不多了。
视线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省长刘庆国的身上。
刘庆国端着那只标志性的保温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刘庆国是本土派的代表,即将退休,做事求稳。
只要他肯出来打个圆场,说两句“需要综合考虑”、“从长计议”之类的废话,今天这个局面就还有拖下去的可能。
“庆国同志。”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你经验丰富,对汉东的情况也最了解。”
“你看这件事,有没有一个更稳妥的折中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刘庆国身上。
刘庆国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沙瑞金的问题。
“沙书记,各位常委。”
“刚才大家都发表了意见,分歧很严重。”
刘庆国把杯盖又拧了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既然统一不了思想,那就按规矩来办。”
“我们党内有民主集中制原则。”
“我建议,投票表决吧。”
投票。
沙瑞金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还是来了。
用程序合规的武器,来对付他这个省委书记。
这套路,他今天见识第三回了。
沙瑞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
他环视一圈,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平静的脸。
林明阳,李达康,高育良……
这些人,今天就是要用一场投票,来宣告他沙瑞金在汉东的彻底失败。
无力回天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好。”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就投票。”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试图维持住省委书记最后的体面。
“现在,对‘关于陈岩石一案免于追究、内部处理’的决议,进行举手表决。”
“赞成的同志,请举手。”
沙瑞金第一个把自己的右手举了起来。
高高举起,手掌摊开,像是在宣示着什么。
田国富坐在他旁边,迟疑了半秒,也跟着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举起来的高度比沙瑞金矮了一截。
两个人,两只手,孤零零地竖在会议桌的一角。
沙瑞金的目光扫向统战部长。
那位部长在沙瑞金的注视下,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犹豫了足足三秒,最后还是把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三票。
沙瑞金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他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斜侧方举了起来。
吴春林。
组织部长吴春林,举手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吴春林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刚才高育良那番动摇,虽然被林明阳顶了回去,但在吴春林看来,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高育良并不想把事情做绝的信号。
既然表姐夫都动摇了,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这一票,投给沙瑞金的“轻处理”,既是给高育良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万一沙书记挺过来了呢?
他错误地判断了局势。
沙瑞金看到吴春林举手,心里头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被更大的失落所取代。
四票。
依然不够。
他强忍着心头的屈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宣布。
“赞成票未过半数,决议无效。”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开启了第二轮。
“现在,对林明阳同志提出的‘深挖严查,依法提起公诉’的决议,进行表决。”
“赞成的,举手。”
他的话音刚落。
林明阳的手,平静地举了起来。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紧接着,刘庆国的手也举了起来。
另一位常委副省长,几乎是和他同步举手。
省政府的三票,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迟疑。
宣传部长方令仪紧随其后。
舆论的压力,让她必须做出选择。
高育良的手抬了起来。
他看清了局势,也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票,他投得没有任何犹豫。
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一直观察着高育良的动向。
看到自己老板举了手,他立刻跟上,没有半点含糊。
李达康的腰板挺得笔直。
他等这个时刻,已经等了很久。
他要用这个动作,彻底和过去的那个汉东官场划清界限。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手掌张开,像一杆笔直的标枪。
七票。
林明阳,刘庆国。
另一位副省长。
方令仪,高育良,于不平,李达康。
整整七只手,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像一片小树林。
沙瑞金和田国富、吴春林、统战部长四个人,坐在那里,手都搁在桌面上。
四票对七票。
角落里,那位一直没说话的戎装常委,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选择弃权,保持军队的中立。
常委会的版图,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划分出来。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
那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烧尽的纸灰。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全场静默。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这个省委书记,亲口宣布自己的失败。
“赞成票……”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干涩。
“七票。”
“决议……通过。”
最后两个字说完,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羞辱的修罗场。
“散……”
一个字刚从嘴里冒出来。
李达康猛地从座位上挺直了身体。
他再次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像刚才投票时一样。
洪亮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沙书记,我还有事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