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个“散”字卡在嗓子眼里。
李达康的右手举得笔直,五指并拢,像一杆标枪插在会议桌上方。
所有常委的视线,齐刷刷地从沙瑞金脸上,挪到李达康身上。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灰败还没褪干净。
他盯着李达康那只举起来的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达康书记。”
嗓音沙哑,带着强弩之末的疲惫。
“还有什么事?”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下来,身体坐得笔直,西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视线在林明阳脸上停了零点几秒。
林明阳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得到这个信号,李达康开口了。
“沙书记,各位常委。”
声音洪亮,每个字都砸得铿锵有力。
“我有两项情况,需要向省委紧急通报。”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李达康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
动作干脆利落。
“第一项。”
他把材料往桌面中间推了推。
“关于丁义珍外逃事件中,京州市纪委存在的严重失察责任。”
丁义珍。
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坐姿都变了。
田国富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达康没看任何人,盯着材料念。
“经查,丁义珍在担任京州市副市长期间,长期存在违规干预工程项目、收受商人巨额贿赂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市纪委作为党内监督专责机关,对此类长期、持续、大面积的腐败行为,事前毫无察觉,毫无预警。”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直到省反贪局接到举报并启动外围调查,市纪委才后知后觉。”
“这说明什么?”
李达康把材料翻了一页。
“说明市纪委的日常监督形同虚设!说明纪委书记张树立同志,对分管领域的干部廉政状况,一问三不知!”
“一个副市长,从腐化到外逃,市纪委硬是没嗅到半点味道。”
“这是严重的履职不力!是重大的工作失察!”
李达康的陈述一下以下地刺激着沙瑞金的神经。
把失察的板子,打在张树立身上。
打的是张树立,但刀锋隐隐指向谁?
沙瑞金心中已有答案。
李达康把那份材料合上,放在桌角。
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半分。
“第二项。”
“关于此前,京州市召开的大风厂干部作风整改学习班,违规开通全网直播事件。”
沙瑞金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来了,果然还是冲自己?
李达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根据沙书记的指示,该学习班由我本人亲自签批,明确性质为‘内部整改’。”
“目的很明确,是让相关干部在内部认清问题,改进作风。”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但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同志,在执行过程中,擅自做主。”
“他瞒着京州市委,私自对接省纪委技术部门,在学习班开班时,将现场画面接入省纪委官方直播通道。”
“面向全网,实时播出。”
李达康的声调猛地拔高。
“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典型的瞒上欺下!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他把手掌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力度十足。
“学习班的方案是我签的,但全网直播的决定,我李达康事先完全不知情!”
“京州市委班子,没有一个人提前收到通报!”
“他张树立,拿着我签批的内部文件,背着他市委书记,去给别人当枪使!”
“最后捅出多大篓子?直播翻车,舆论反转,把省委的部署搅得一塌糊涂!”
李达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气。
当初那份学习班方案,是他签的。
结果直播一出来,全网都在骂他李达康搞形式主义、走过场。
他李达康平白无故背了一口黑锅。
现在,总算有机会把这口锅甩回去了。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更厚的材料。
红色公章,密密麻麻的签字。
“这是京州市委常委会,今天上午刚刚通过的初步核查报告。”
“两项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丁义珍外逃,市纪委失察在先。”
“学习班违规直播,张树立个人擅自行动,严重违反组织程序在后。”
李达康把报告往沙瑞金方向又推了推。
“京州市委常委会一致决议。”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
“提请省委,对张树立同志的严重违规失职问题,予以立案核查。”
“建议省纪委介入,正式启动问责程序。”
他顿了一拍,补上最狠的一刀。
“查实后,依规免去张树立京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职务。”
“将其调离京州市,另行安排工作。”
最后几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瑞金和田国富身上。
这是两刀。
第一刀,砍的是张树立在丁义珍案上的无能。
第二刀,砍的是张树立在学习班上的背叛。
最关键的是,张树立是田国富纪委那条线的。
田国富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椅背,一动没动。
他想开口。
想说,这件事需要进一步核实。
想说,张树立是老干部了,不能一棍子打死。
想说,程序要走,但处理要考虑影响。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李达康说的每一句,他都反驳不了。
丁义珍确实外逃了。
学习班确实直播了。
张树立确实背着市委搞事了。
这些都是事实。
白纸黑字,铁板钉钉。
你沙瑞金要是这时候开口保张树立,等于什么?
等于承认你支持瞒报。
等于承认你纵容无组织无纪律。
等于在刚刚惨败的常委会上,再亲手给自己挖一个坑。
沙瑞金闭上眼,又睁开。
他把目光投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的人,你说句话。
田国富接到了他的目光。
但他没有开口。
他在等。
等沙瑞金先定调。
如果沙瑞金想保,他就跟着保。
如果沙瑞金想弃,他就第一个跳出来切割。
沙瑞金看到他这个态度,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而林明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看戏。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李达康的每一句话,背后都站着这股压力。
沙瑞金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高育良低着头,看材料。
刘庆国端着保温杯,眼观鼻,鼻观心。
方令仪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没有一个人看他。
没有一个人准备替他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