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把最后那份报告往桌面中间推了推,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整个会议室没有一点声音。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两手捏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已经泛白。
他当然听明白了。
李达康要的不是问责,是清场。
张树立那条线一旦被切断,省纪委在京州埋下的最后一根钉子,就算彻底拔干净了。
而这根钉子,当初是属于哪个条块的,在座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沙瑞金的余光往田国富方向扫了一下。
田国富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手指一动不动。
他在装死,装得相当投入。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三秒,田国富始终没抬头。
这条线算是告诉沙瑞金了:这锅,你自己背。
沙瑞金的后槽牙咬了咬。
“达康书记的报告,各位都听到了。
“京州市委提请的核查报告,涉及市纪委干部的失职失责问题。”
他的嗓音发涩,比刚才更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作为省纪委书记,是什么意见?”
这是把皮球踢过去了。
沙瑞金没有别的选择。
再投票?
那等于再被当众羞辱一次。
这怎么能允许呢?
李达康今天摆明了要清理京州纪委的人,田国富的兵,得田国富自己来处理。
沙瑞金不能替他挡刀,也挡不住。
田国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两个调门,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样。
“沙书记。”
“省纪委对干部队伍的要求,向来从严,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张树立同志的问题,如果材料属实,性质相当严重。”
沙瑞金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田国富把手从桌面上挪开,放在了文件夹上。
“省纪委的态度,跟京州市委一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早就想好了。
“对于张树立的问题,绝不姑息。”
“会后,省纪委立即成立核查组,进驻京州。”
“材料核实,优先推进,不拖不压。”
沙瑞金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
田国富还没停。
“若查实存在违规行为,立刻启动免职程序,报告省委审批。”
最后一句话说完,田国富把眼皮往下压了压,重新低头翻起了面前的文件。
干净利落。
一刀切割,甩得毫不含糊。
沙瑞金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头那团本来就不剩多少的火,彻底灭了。
他花了多少功夫扶起来的田国富?
眼下算什么?
一条侧着身往里躲的鱼。
侯亮平的事上躲,张树立的事上躲。
每次出了事,第一个切割的都是他。
沙瑞金慢慢地把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庆国把保温杯放下,很轻的一声。
“国富同志的表态,我赞同。”
他的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事。
“市委班子要有战斗力,队伍内部乱了规矩,早处理早干净。”
高育良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纪委干部更应该带头遵守组织程序。”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
“未经同级市委批准就搞全网直播,性质确实说不过去。”
两句话,三个人,一个方向。
林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动。
就是让他们说完。
他等田国富把话说干净了,才开口。
“既然纪委书记已经当面表态,省委是否就京州的提请报告,正式形成决议?”
沙瑞金盯着桌面。
投票的话,林明阳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摆在那了。
这个问题不用再表决了。
表决个什么?
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模一样,不过是再当众摔一次。
“不必再走表决程序了。”
沙瑞金的声音低到几乎贴着桌面。
“京州市委的提请报告,省委同意。”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往田国富方向指了一下。
“交由省纪委按程序督办落实,向省委实时报告进展。”
田国富应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没多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令仪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然后停下来,把笔放在桌面上。
李达康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今天出手的那几刀,每一刀都扎进了该扎的地方。
他没往林明阳方向看,但心里头清楚。
这是省政府那边递过来的机会,让他拿的。
规矩二字,他今天算是彻底学明白了。
拿规矩当武器,什么时候都是干净的。
沙瑞金把面前所有的文件夹拢了拢,手掌按在上面。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每次都以为可以撑住什么,结果每次都更空。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刘庆国在喝水,方令仪在收材料。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林明阳坐得笔直,两手搁在公文包旁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急。
李达康的眼神落在自己的材料上,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等他再说什么。
这张椭圆形桌子,他已经站在中央那么多年了。
今天坐在这里,感觉像第一次,又像最后一次。
沙瑞金把嗓子清了一下,那声动静比他预想的要轻,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哑。
“那就……散会。”
他拿起水杯,站起来。
没等任何人回应,椅子在地砖上划出一道轻响。
他拿着水杯,背对着整间会议室,脚步快了一点,往门口走去。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走廊的冷气扑进来,又散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推椅子,有人开始收材料,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林明阳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刘庆国正把保温杯盖子拧好,抬起头,正好跟他对上。
再旁边一点,李达康已经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正转过身来。
三个人没有说话。
眼神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就这么一下。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一下里面,变得越发牢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