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吕州市的雷霆行动,还在后续发酵。
而在京州,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刚刚落下帷幕。
部委联合考察组的行程圆满结束。
临登机前,为首的发改委基础司副司长,紧紧握着林明阳的手。
“林省长,汉东省委省政府的决心,京州市委市政府的执行力,我们都看到了。”
“特别是你们那套土地开发与地铁运营反哺的闭环模式,规划有红线,财务有闭环,执行有抓手。”
“这个案例,我们带回去,要作为正面典型在系统内通报。”
这位在京城部委里以严谨著称的副司长,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一号线的项目,你们可得好好做好准备,做出风采。”
这句话,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承诺。
送走了考察组的专机,李达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边的林明阳。
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恒定的平静。
仿佛拿下这个千亿级别的项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达康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去庆功。
他紧紧跟在林明阳身后,一同乘车返回了省政府大院。
有些事,比庆功更紧急。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李成明沏好茶,轻轻带上了门。
李达康连坐都没坐稳,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巨大的图纸,在宽大的茶几上摊开。
“明阳省长,您看。”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最核心的一个区域,那里用红圈标注着一个站点。
“光明峰核心换乘站。”
“按照部委最终批复的方案,这个站点的地理坐标,恰好,完全覆盖了大风厂的原有地块。”
李达康的脸色有些凝重,远没有项目刚获批时的那种兴奋。
“有个新情况,也是个大麻烦。”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茶几边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风厂那一百二十亩地,孙连城那边已经走完了收回程序,进入公开招拍挂流程。”
“但是……”
李达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焦虑。
“报名参与的企业,寥寥无几。”
“赵瑞龙和高小琴的影响太大。
“现在外面的资本圈,一听到大风厂这三个字就绕道走,都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旧账。”
林明阳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插话。
李达康继续说着,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让市国土局和规划局那边,对目前仅有的几家报名企业做了个初步的资质筛查。”
“结果很不乐观。”
“大部分都是凑数的中小房企,资金实力和开发经验,根本撑不起光明峰换乘站这种级别的综合体开发。”
“只有一家。”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只有一家,无论是资金规模、企业资质,还是过往的开发履历,都完全符合,甚至可以说是最理想的竞标单位。”
他抬起头,看着林明阳。
“大路集团。”
“王大路的公司。”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轻微的走动声。
李达康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矛盾、担忧、烦躁,全都写在脸上。
“明阳省长,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交个底。”
“我现在是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一方面,我怕啊。我怕大风厂这块地,最后流拍了。”
“一旦流拍,重新招商、重新挂牌,一来一回至少耽误三到五个月。
“地铁一号线的整体工期,就要被这一块地给死死拖住。”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京州也担不起。”
李达康的手在图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可另一方面,我更怕。”
“我更怕王大路的大路集团,最后真的中标了。”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心底最深处的顾虑全部倒了出来。
“您是知道的,我和王大路,是多年前金山县委班子的老搭档。”
“他要是拿了这块地,外面会怎么说我李达康?”
“任人唯亲!”
“官商勾结!”
“利益输送!”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李达康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李达康可以不升官,可以不进步,但我绝对不能让自己的政治履历上,沾上这种洗不掉的污点!”
他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
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而且,还有一件事。”
“前段时间,我前妻欧阳菁被抓的时候,那个‘阳光反腐’的直播,您还记得吧?”
“王大路当时就在现场。”
“虽然事后省纪委那边专门发了通报,澄清他只是去探望朋友,跟案子没关系。
“可那段‘学外语’的视频,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
“老百姓不管你那么多,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在很多人眼里,王大路这个人,身上已经贴了一张不光彩的标签。”
“让他来开发地铁核心站点的项目,舆论上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李达康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把胸口积压的所有郁气都吐了出来。
他看着林明阳,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
“明阳省长,我的意见是,宁可这个项目稍微往后推一推,我们重新再组织一次招商。”
“哪怕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功夫,也不能让大路集团来接这个盘。”
“否则,后患无穷。”
林明阳听完了他这番长篇大论。
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那根一直在膝盖上敲击的手指,频率也始终如一。
在李达康焦灼的注视下,林明阳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茶几上的图纸,也没有去翻看任何文件。
他转身走到了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
按下开关,接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回来,将水杯轻轻地放在李达康面前的茶几上。
“达康书记,喝口水,慢慢说。”
这个微小的动作,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李达康那股子急火攻心的焦躁,瞬间被压下去了一半。
他有些愣神地看着那杯水,一时间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林明阳坐回了自己那张宽大的皮椅上。
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椅背里。
他看着李达康,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大路集团这家公司,你怎么看?”
李达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公司是好公司。王大路这个人做实业,踏实,讲信用,在京州的口碑一直很好。
“这些年做的几个项目,品质都过硬。”
“那不就行了。”
林明阳的声音很平稳,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李达康混乱的心湖里。
他直视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达康书记。”
“任人唯亲,未必就对。”
林明阳的身体微微前倾。
“可就非得找个处处跟你唱反调,甚至背后给你下绊子的来干活吗?”
“那样,项目就能顺利推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