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挂断白秘书的电话,从办公桌上捞起那本黑色工作笔记。
走廊宽敞明亮。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吴春林一边走,脑子里一边飞速盘算。
高育良上午打来的那个电话,内容还在脑子里转悠。
胡海飞。
高育良抛出的这个省委秘书长人选,真是绝了。
把省政府的大管家推到省委大院来,这是要拿刘庆国和林明阳的矛,去戳沙瑞金的盾。
高育良自己躲在后面,一点风险不担,还能落个支持本土干部的名声。
算盘打得真响。
问题是,自己跟着瞎起什么哄?
真要是胡海飞上位了,那是省政府班子的胜利,跟组织部有什么关系?
自己这个组织部长,现在手里连个提拔干部的实权都没有,拿什么去倚重?
一百二十五个拟提拔干部的名单,还被沙瑞金锁在保险柜里冻着呢。
这些日以来,组织部成了全省官场的笑话。
下面那些地市的干部,来省城办事,都不往组织部跑了。
为什么?
因为都知道组织部长说话不算数。
吴春林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键。
电梯门合上。
下午的五人小组会,自己到底偏向谁?
这得看双方给什么价码,自己才五十出头,还可以进步。
这也就是为什么,接到白秘书电话时,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沙瑞金提前找他,肯定是来拉票的。
就看这位大老板,能开出什么价码了。
价码不够,自己就在下午的会上装死。
电梯停在三楼。
吴春林走出去,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白秘书等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前,伸手推开门。
“吴部长,书记在里面等您。”
吴春林迈步进去。
出乎他的意料。
沙瑞金没有坐在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红木办公桌后。
而是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水壶里咕噜噜冒着热气。
沙瑞金正拿着竹夹,烫洗着小茶杯。
“春林同志来了,过来坐。”
沙瑞金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这架势,完全是拉家常的做派。
吴春林走过去,把工作笔记放在茶几边缘,半个屁股挨着沙发坐下。
背挺得笔直。
“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没有马上接话,提起水壶,往吴春林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七分满的茶水。
“尝尝,刚托人带过来的大红袍。”
吴春林双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好茶,汤色透亮,回甘很足。”
沙瑞金放下茶壶,靠在沙发靠背上。
“春林同志,你在组织部干了有些年头了吧?”
吴春林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
“满打满算,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零三个月了。”
“四年多,不容易。”
沙瑞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组织工作难干,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干得好,大家觉得理所应当。
干不好,下面怨声载道,上面还要挨板子。”
吴春林连连点头。
“书记体谅我们基层工作,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五分钟过去了。
沙瑞金绝口不提下午的五人小组会。
连“省委秘书长”这五个字,提都没提。
吴春林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是什么套路?
离碰头会就剩不到一个小时了,沙瑞金有这么好的闲情逸致拉家常?
就在吴春林准备主动开口,探探口风的时候。
沙瑞金的动作变了。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然后,伸手从身旁拿过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很厚。
起码有两块板砖那么厚。
沙瑞金把档案袋放在茶几正中央,推到吴春林面前。
封口处的绝密印章,红得刺眼。
吴春林盯着那个档案袋,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这东西,他太熟了。
之前的常委会上,沙瑞金就是拿着这个档案袋,当场冻结了全省一百二十五名拟提拔干部的任命。
那一刀,直接砍断了组织部的脊梁骨。
现在,这东西怎么又拿出来了?
沙瑞金指了指档案袋。
“春林同志,这批材料,压在我这里,时间太长了。”
吴春林没动,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等着下文。
“最近我去下面几个地市调研,听到了不少反馈。”
沙瑞金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有些关键岗位,因为人事任命冻结,一直空缺,导致很多具体工作推不动。”
“基层干部也是人,也有情绪。”
“干得好的同志,迟迟得不到提拔,工作积极性受挫。”
“长此以往,对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建设,是很不利的。”
吴春林依然没接话。
脑子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沙瑞金这是什么意思?
承认当初冻结是错的?
不可能。
一把手绝对不会认错,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沙瑞金要借坡下驴。
“所以,我考虑了一下。”
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
“这批材料,不能再这么无限期地搁置下去了。”
“必须尽快解决。”
吴春林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
“书记指示,我们组织部坚决执行。您看这批干部,是全部打回去重新考察,还是……”
“不。”
沙瑞金打断了他。
“全部打回,工作量太大,也不符合实际情况。”
“我的意见是,由省委组织部牵头,纪委配合。”
“依规启动对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复核程序。”
沙瑞金在档案袋上点了两下。
“没问题的,底子干净的,立刻进入任命流程,不再耽搁。”
“有问题的,查实一个,处理一个。”
“总的原则就是两个字。”
“解冻。”
解冻。
这两个字从沙瑞金嘴里吐出来,吴春林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盯着那个牛皮纸袋,手心里全是汗。
解冻了。
大半年来,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就这么被沙瑞金轻描淡写地搬开了。
这不仅仅是一百二十五个干部的帽子问题。
这是组织部核心权力的回归。
是人事调配权,重新回到了他吴春林的手里!
只要这批名单解冻,他这个组织部长,就能立刻挺直腰杆。
下面那些地市的干部,又会重新把组织部的门槛踏破。
他依然是那个手握重权的“天官”。
沙瑞金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打开看看。”
吴春林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
解开缠绕在封口上的白棉线。
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翻开扉页。
上面赫然签着沙瑞金的名字。
黑色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同意启动复核程序,由组织部牵头,尽快落实。——沙瑞金】
日期,就是今天。
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吴春林合上卷宗,重新放回档案袋里。
他没有抬头看沙瑞金。
脑子里正在进行着极其剧烈的运算。
没有无缘无故的放权。
沙瑞金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事大权还回来。
这哪里是体恤基层干部。
这是买路钱,是沉甸甸的定金。
买的,就是下午五人小组会上,他吴春林的那一票。
一边,是高育良画的一张大饼。
“以后人事上多倚重”。
虚空造物。
另一边,是沙瑞金摆在桌面上的实惠。
签字生效,立刻兑现。
拿回人事调配权,重振组织部雄风。
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高育良那个老狐狸,想拿自己当枪使,去顶沙瑞金的雷。
凭什么?
大家都是为了手里的权力,谁也不比谁高尚。
既然沙瑞金给的价码足够高,足够实在。
那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给高育良当炮灰?
胡海飞当不当秘书长,关自己屁事。
只要自己手里捏着这一百二十五个官帽子,这汉东的天下,就有自己的一份。
吴春林抬起头,身子坐得比刚才更直了。
“书记。”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语气坚定。
“这批干部的复核工作,组织部一定抓紧落实,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
“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省委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投名状交出去了。
沙瑞金笑了,笑得很舒展。
他重新拿起水壶,给吴春林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春林同志办事,我历来是放心的。”
“组织部是省委的核心部门,担子很重啊。”
沙瑞金放下水壶,身体往后靠。
“一百二十五个人,只是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
他停顿了一下。
“汉东要发展,干部队伍建设,得看长远。”
吴春林端着茶杯,没有喝,全神贯注地听着。
沙瑞金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最近在考虑一个大计划。”
“全省地市级班子,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梯队式的优化调整。”
吴春林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全省地市级班子大调整!
这可比那一百二十五个人,分量重太多了。
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一方诸侯的洗牌。
沙瑞金看着吴春林的反应,很满意。
“这个计划,牵扯面广,工作量极大。”
“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组织部门来主导。”
沙瑞金指了指吴春林。
“春林同志,你肩上的担子,以后会越来越重啊。”
吴春林立刻把茶杯放下,表态。
“书记放心,组织部坚决服从省委大局。”
沙瑞金点了点头。
“好。”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
沙瑞金站起身。
吴春林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先小睡一下。”
沙瑞金解开西装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碰头会上,关于秘书长的人选,记得畅所欲言。”
吴春林拿起那个厚重的档案袋,紧紧夹在腋下。
“沙书记说得对,我一定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