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荷荷”的声响。
他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想拍案而起,想指着林明阳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他不能。
因为林明阳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无法辩驳的事实!
高育良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堪称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心中对林明阳的忌惮,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段,永远藏在规矩和程序的外衣之下。
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是绝杀。
刘庆国则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和这个年轻人站在一起。
押对宝了。
这一次,是真的押对宝了!
整个会议室的节奏,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被林明阳一个人,完全掌控。
沙瑞金闭上眼睛。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血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屈辱。
他看着林明阳,声音沙哑。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沙瑞金的手,从那份让他颜面尽失的旧档案上,费力地挪开。
他试图用一声干咳,来打破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不必再深究了。”
他强行把话题往回拽,试图重新掌控会议的议程。
“我们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
“关于省委秘书长的人选……”
沙瑞金以大局为重为借口,想直接跳过这场让他蒙羞的闹剧。
可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沙书记,先别急。”
省长刘庆国端起了面前的保温杯。
他没有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那副姿态,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刘庆国轻轻吹了吹气,将几片碎茶叶吹到一边。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却没看沙瑞金,而是落在了田国富身上。
“国富同志严查干部档案,这个出发点是好的。”
“精神,也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
刘庆国的但是两个字,拖得很长。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去。”
他的语气依然沉稳,但里面已经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高育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好啊,打得好!
自己不方便出头,让省政府这帮人去当炮筒,跟沙瑞金和纪委正面硬刚,这局面,再好不过了。
刘庆国把保温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无凭无据,仅凭一份残缺不全的报告,就在常委会上,公然指责一位省政府的核心幕僚档案造假。”
“甚至影射常务副省长用人不明。”
刘庆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让我们省政府班子的同志们,怎么想?”
“是不是以后我们政府这边,提拔任何一个干部,都要先拿到纪委去过一遍筛子?”
“是不是只要有人匿名递一张条子,我们就要把手头所有的工作都停下来,先搞内部自查?”
“这极大地影响了我们政府班-子的工作积极性!”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田国富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刘庆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穷追猛打。
他把话题,引向了那个此刻最想当隐形人的人。
“我更想问问。”
“吴春林同志,在五人小组会上,出具的那份所谓的‘核查报告’,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你们纪委在介入核查之前,有没有对组织部提供的材料,进行最基本的真实性甄别?”
“还是说,你们就是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材料,主观臆断,诱导办案?”
吴春林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战火千万别烧到我这个“弃暗投明”的人身上!
刘庆国的这番话,句句诛心。
不仅把纪委的工作程序问题摆上了台面,更是把沙瑞金和田国富那种“先定罪,再找证据”的行事风格,给彻底撕开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省政府这边,不打算善罢甘休。
他们要反攻倒算!
就在这时,林明阳动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庆国为他铺垫好的,这个绝佳的战机。
他将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像一个信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林明阳不紧不慢地接上刘庆国的话头,目光却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锁定在了田国富的身上。
“刘省长刚才提到的问题,我也深有同感。”
林明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内敛而自信的力量。
“国富书记,恕我直言。”
“作为省纪委的一把手,汉东省纪律检查工作的最高负责人。”
“您平时在常委会上发表意见,反映情况,是不是……太不严谨了?”
这句话一出,田国富的脸色瞬间就涨红了。
不严谨?
这是在质疑他一个纪委书记的专业素养!
林明阳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粗略地回忆了一下。”
“汉大老校长跳楼那件事,您在会上说,‘据说’老校长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林明阳伸出一根手指。
“处理大风厂股权纠纷的时候,您说,‘有知情人士反映’,陈岩石对代持股份的事情并不知情。”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更早之前,讨论一个处级干部任免的时候,您说,‘有传闻’说这位同志生活作风有问题。”
林明阳的第三根手指,也伸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田国富的心上。
“国富书记,您发现没有?”
林明阳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您的发言里,张口闭口,全是‘据说’,‘听说’,‘有人反映’,‘有传闻’。”
“我很少听到您说,‘经过我们纪委的核实’,‘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凿证据’。”
林明阳身体微微前倾。
“每一次,都是用一些捕风捉影,无法核实真伪的消息,来影响常委会的决策。”
“这一次,又是拿着一份被抽掉了关键附件的残缺报告,就敢在常委会上,给我们省政府的同志定性。”
林明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脸色已经由红转紫,由紫转黑的田国富。
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终的,也是最致命的定性。
“国富书记,您这样的工作作风,我认为,是完全不够实事求是的。”
“这不仅是个人的工作方法问题。”
“更是给整个汉东省的政治生态,给我们的干部队伍,带来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非正面的导向!”
石破天惊!
如果说,之前拿出沙瑞金的旧档案,是杀人诛心。
那么此刻,当众给省纪委书记定性为“不实事求是”。
这就是在刨根!
是在彻底摧毁一个纪检干部,赖以立身的政治根基!
田国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全会议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非常不适。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死死地攥着面前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嵌进封皮里。
手指的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把面前这个年轻人撕成碎片。
可林明阳说的每一件事,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冲撞。
最终,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