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那张涨成紫红色的脸,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肌肉微微抽动。
他死死地盯着林明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林明阳同志!”
这一声,调门极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再次被这声嘶吼绷紧。
“你这是在否定我们整个纪检监察工作的基本原则!”
田国富大声反驳,试图用音量和政治高度,来夺回自己失去的阵地。
“我告诉你,纪委掌握线索,有其工作的特殊性!”
“很多问题,最初就是来自于基层同志的匿名反映,来自于人民群众的口头举报!”
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手在空中用力地挥舞着。
“难道,我们纪检干部在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都要等到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才敢向组织汇报吗?”
“那我们还要政治敏锐性干什么!”
“群众的呼声,就是我们监督的依据!人民的意见,就是我们工作的方向!”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仿佛他不是在为自己的工作失误辩解,而是在捍卫党内监督的神圣使命。
他将一顶巨大的帽子,反手就扣向了林明阳。
“如果凡事都像你要求的那样,必须求得所谓的实证,那我们纪检监察工作就会被彻底束缚住手脚!”
“长此以往,我们的干部队伍里,谁还敢反映问题?谁还敢跟不正之风作斗争?”
“党内监督,岂不就成了一句空话!”
这番话,偷换概念,却又极具煽动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李达康抱着胳膊,看着田国富这副色厉内荏的表演,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高育良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想看看,面对这顶足以压死人的“破坏监督”的大帽子,林明阳要如何化解。
然而,林明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个状若疯狂的纪委书记。
等到田国富声嘶力竭地吼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林明阳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的语调平缓,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直接切向了对方诡辩的核心。
“国富书记,你先不要激动。”
他一开口,就先给对方的情绪降了温。
“首先,我必须明确一点。”
“党内监督,是党的生命线,它的重要性,在座的每一位同志,包括我,都深以为然,绝无半点质疑。”
一句话,就将田国富扣过来的那顶大帽子,轻飘飘地摘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政治把柄。
紧接着,林明阳的语调,开始变得严肃。
“但是,我同样认为,监督,更要以事实为根基,以程序为准绳。”
“这是我们开展一切工作的前提和底线。”
他的视线,扫过田国富,最终落在了会议桌上那份刚刚被比对过的文件上。
“你刚才说,群众的呼声就是依据。”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但群众的呼声,是需要我们去核实的线索,而不是可以直接拿到常委会上来,作为攻击一位同志,问责一个部门的定论!”
林明阳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听说’,‘据说’,‘有人说’。”
他将田国富惯用的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这些词,代表的是不确定,是传闻,是流言。”
“把这些东西,当成正式的依据,以此为基础来做出人事任免的决断。”
林明阳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本身,就是对组织程序,对我们党的议事规矩,最严重的践踏!”
“国富书记,你有没有想过?”
“今天,你们可以凭着一份残缺的报告,和一句‘据说’,就在常委会上质疑我的秘书。”
“那明天,是不是也可以有另一个人,凭着一句‘听说’,来质疑在座的任何一位同志?”
“长此以往,我们汉东的干部,谁还能安安心心地干工作?”
“大家每天是不是都要提心吊胆,防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言蜚语?”
“这种捕风捉影,随意定性的做法,会严重伤害我们干部队伍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这番话,掷地有声。
将在座不少常委的心里话,都给说了出来。
尤其是那些本土派的干部,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种空穴来风的政治攻击。
林明阳的话,让他们感同身受,纷纷点头。
田国富的脸色,已经由黑转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已经被林明阳的逻辑彻底堵死。
林明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中央三令五申,要求我们的领导干部,必须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
“什么叫实事求是?”
“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联系实际,坚持在实践中检验真理和发展真理。”
他看着田国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不仅仅是纪检办案的基本准则。”
“更是我们省委班子议事决策,必须遵守的绝对底线!”
“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会议室里。
也狠狠地砸在了主位上,沙瑞金的心里。
他刚刚才因为自己十几年前的不“实事求是”,而被林明阳当众揭了老底。
现在,林明阳又把这四个字抬了出来,用来敲打他最倚重的纪委书记。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左右开弓,连扇了两个大耳光。
他端起保温杯,想喝口水压一压。
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田国富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明阳的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工作辩论的范畴。
这是从思想路线上,从政治原则上,对他进行了彻底的降维打击。
他所有的诡辩,在“实事求是”这面大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一直沉默的省长刘庆国,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适时地,插了一句话。
这句话直接绕了过去,将战局,引向了沙瑞金最不愿面对,也最头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