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同志刚才说的这个‘实事求是’,我看,说得非常好,非常到位。”
刘庆国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寻常的工作总结。
但会议室里的人,谁都听得出来,这位老省长,要开始上强度了。
“我们党的思想路线,就是实事求是。”
“我们开会研究工作,解决问题,更要坚持实事求是。”
刘庆国先是肯定了林明阳的论调,把这面政治正确的大旗牢牢抓在手里。
随即,他话头一转。
“但是,光有个人的实事求是还不够。”
“要让整个班子,都形成实事求是的风气,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严肃、认真的党内政治生活!”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变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刘庆国这是要扩大战果,直接把火烧向更高的地方。
李达康原本靠在椅背上看戏,这会儿也坐直了身体。
他敏锐地嗅到,今天的常委会,可能要搞出个大新闻。
刘庆国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的视线,从田国富身上挪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主位上的沙瑞金身上。
“沙书记,您来我们汉东主持工作,也有几个月了。”
“这几个月,您大刀阔斧,铁腕反腐,成绩斐然,我们都有目共睹。”
先扬后抑,是老将的基本功。
“不过……”
刘庆国的“不过”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我印象里,咱们省委常委班子的专题民主生活会,好像……一次都还没开过吧?”
轰!
这句话,比林明阳刚才拿出那份旧档案,还要有冲击力。
专题民主生活会!
这是党内监督和自我革命的重要制度安排。
按照中央的要求,是必须定期召开的。
沙瑞金履新数月,一直没有组织,这在程序上,是说不过去的。
刘庆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中央下发的文件里,对各级党委班子开好民主生活会,是有明确制度要求的。”
“坦诚布公,红脸出汗,批评与自我批评。”
“这是我们党解决内部矛盾,统一思想,增强团结的优良传统。”
“不能因为工作忙,就忘了这个传统。”
“不能因为反腐任务重,就把该落实的组织程序,一拖再拖。”
一顶“不符合中央制度要求”的大帽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扣在了沙瑞金的头上。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心里那股被林明阳挑起来的火,还没压下去,现在又被刘庆国给拱了起来。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开民主生活会?
只是,这种会议,开会的时间,会议的议程,批评的火候,都应该由他这个一把手来牢牢掌控!
这是他作为省委书记,统一班子思想,树立个人权威的重要工具。
可现在,刘庆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提醒了。
这是在夺权!
就在沙瑞金心头火起,准备开口把话题压下去的时候。
林明阳动了。
他微微颔首,与刘庆国打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配合。
“刘省长提醒得非常及时。”
林明阳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添了一勺凉水。
“严肃认真的党内政治生活,确实是我们班子建设的重中之重。”
“既然之前因为工作繁忙,有所延误,那现在就应该尽快补上。”
他看向田国富,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我看,就不用再另外选时间了。”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思想也都很活跃。”
“不如,就以刚才国富书记的工作作风问题为起点,我们现场就开一个短会。”
“既然国富书记刚才一再强调监督的重要性,那不如就请国富书记率先垂范,就今天在常委会上出现的工作失误,做个深刻的对照检查。”
“也算是给我们全省的纪检监察干部,带个好头。”
杀人,还要诛心。
林明阳这番话,直接把田国富架在了火上。
你不是讲监督吗?
那就从监督你自己开始。
你不是讲原则吗?
那就拿你自己开刀。
田国富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恐、愤怒和绝望的惨白。
让他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就今天的“乌龙事件”做检讨?
那他这个纪委书记的脸,以后还要不要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沙瑞金。
可林明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当然,我们开民主生活会,不是为了处分哪个同志。”
林明阳的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目的是为了帮助同志,解决问题,增进团结。”
“我建议,大家都敞开思想,畅所欲言。”
“班子内部有什么分歧,有什么不同的意见,都坦诚地摆在台面上。”
“揭揭底,出出汗,对我们每个人,对整个汉东省委班子,都有好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却把沙瑞金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绝境。
沙瑞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心里,有一万句“岂有此理”在翻腾。
民主生活会的主动权,被抢了。
开会的时间,被定了。
第一个议程,也被安排了。
他这个省委书记,彻底成了一个摆设!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想到了那份关于于辛华的旧档案。
如果今天真的开了这个口子,让大家“畅所欲言”。
那林明阳绝对会把那份档案,当成“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炮弹,再次扔出来。
到那个时候,就不只是丢脸的问题了。
那是会被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的政治污点!
不行!
绝对不行!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所有的不快和惊惧。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再跟林明阳和刘庆国硬顶。
再顶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心虚,显得自己容不下不同意见,破坏班子团结。
那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抬起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阳同志和庆国同志的提议,很好。”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民主生活会,必须要开,而且要开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不过,这么重要的会议,仓促召开,准备不充分,效果会打折扣。”
“这样吧。”
沙瑞金做出了最终的妥协。
“下周,我们安排出一个专门的时间,召开一次省委常委专题民主生活会。”
“请组织部和省委办公厅,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说完,他的视线扫过林明阳。
那眼神里,除了压抑的怒火,更多了几分深深的提防与忌惮。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威胁了。
而是他入主汉东以来,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沙瑞金强行摆正神色,试图用一把手的口吻,挽回自己已经碎了一地的颜面。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现在,回到我们原定的议程上来。”
“我们继续研究,关于省委秘书长拟任人选的问题。”
他想强行翻过这一页。
林明阳也没有再继续追击。
他神色淡然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不急不躁。
对他来说,今天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了。
不仅彻底粉碎了对方的阴谋,还当众揭了沙瑞金的老底,废掉了田国富这门重炮。
更重要的是,通过“民主生活会”这个议题,他成功地在沙瑞金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不动声色之间,他已经将整个常委会的局面,稳稳地掌控在了自己手里。
巨大的心理优势,已经确立。
会议室的另一头。
田国富面色紧绷,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很清楚,自己在刚才的口舌之争上,输得一败涂地。
被林明阳用“实事求是”这顶帽子,扣得死死的。
现在,又被一个即将到来的“民主生活会”,彻底牵制住。
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和主位上的沙瑞金,交换了一个阴沉无比的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今天这场子,丢得太大了。
想要找回来,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
必须,也只能将最后翻盘的希望,死死寄托在接下来的省委秘书长投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