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
桌子下面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想再看林明阳，更不想再看刘庆国。
“好了，民主生活会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周再说。”
他的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我们继续之前的议题。”
“研究省委秘书长的人选。”
沙瑞金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开始按照原定的计划陈述。
“省委办公厅是省委的神经中枢，是承上启下、协调左右的关键部门。”
“在这个位置上的同志，必须绝对稳重，绝对可靠。”
“我提议。”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早已内定的名字。
“由目前代为负责办公厅全面工作的郭敏同志，正式担任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一职。”
话音刚落。
纪委书记田国富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大声接话。
“我完全同意沙书记的意见！”
“郭敏同志政治过硬，作风扎实，长期在办公厅工作，熟悉情况，是秘书长最合适的人选！”
他声音很大，试图用这种旗帜鲜明的表态，挽回自己刚才在辩论中丢掉的所有颜面。
然而。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省长刘庆国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杯底和红木桌面接触，打断了田国富慷慨激昂的发言。
“我有点不同看法。”
刘庆国这一开口，会议室里刚刚被田国富点燃的火药味，瞬间冷却，转为另一种更深沉的对峙。
“郭敏同志写材料是一把好手，这一点大家都不否认。”
“但是我还是坚持五人小组会上的意见。”
“我推荐，省政府秘书长，胡海飞同志。”
刘庆国的话音未落，林明阳平静的声音，精准地跟了上来。
“我也同意刘省长的意见。”
“胡海飞同志长期在经济工作一线，对全省的产业布局和重大项目推进，有着更强的统筹协调能力。”
“这更符合我们汉东当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局。”
林明阳缓了缓，继续开口补充：
“京州地铁等一系列重大项目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班子里也需要一位懂经济、抓过具体项目的秘书长来协助省委工作。”
一时间，会议室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直直地刺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组织部长吴春林。
那是在施压。
也是在提醒。
提醒他，该拿出那份准备好的，关于胡海飞“用人失察”的底牌，给省政府致命一击了。
瞬间，全场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到了吴春林身上。
吴春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一边，是沙瑞金刚刚许诺的，在高育良退居二线后，那个省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
另一边，是中组部那位常务副部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是对林明阳那不可估量的未来的提前押注。
一个是还飘在天上的空头支票。
一个是已经展现实力的，即将扬帆起航的巨轮。
这笔账，根本不用算。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向林明阳，向京城，交出自己最关键的一份投名状。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第一个细微动作，是看向林明阳，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个小动作，让沙瑞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关于胡海飞同志，我们组织部，有最新的核查结论。”
吴春林开口了。
沙瑞金心里稍稍一松，以为吴春林终于要按照剧本来了。
可吴春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刚才，经过常委会的当场比对，已经完全确认了李成明同志个人档案的合规性，不存在任何问题。”
“那么，之前所谓的，胡海飞同志在推荐过程中‘用人失察’的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吴春林的声音，洪亮，清晰，斩钉截铁。
“因此，我们组织部经过综合研判，认为胡海飞同志履历扎实，能力突出，作风稳健。”
“比郭敏同志，更适合担任省委秘书长这个重要的职务！”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组织部，正式推荐胡海飞同志！”
沙瑞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吴春林那张写满“忠诚”的脸，完全无法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每一个字。
背叛！
这是最彻底，最无情，最当面捅刀子的背叛！
田国富也彻底僵住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
全场反应最快的，是高育良。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立刻举起了自己的手。
“我支持组织部的意见！”
“我们汉东的干部，还是要团结一致，支持真正能干事的同志！”
他这话，等于是在沙瑞金那血淋淋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更是没有丝毫犹豫。
“我也支持胡海飞同志！”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报复快感。
前期沙瑞金怎么打压京州，他今天就怎么加倍还回去！
沙瑞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他甚至不用抬头去看，就在脑子里飞速地算出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票数。
刘庆国，一票。
林明阳，一票。
吴春林，这最致命的一票。
高育良，一票。
李达康，一票。
五票！
这还没算上向来跟省政府走得近的宣传部长方令仪。
一旦加上，就是六票！
常委会现在只有十一个席位，六票，已经超过半数！
如果进入表决程序，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毫无悬念的公开处刑！
他沙瑞金，省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将在这间会议室里，彻底沦为一个笑柄。
省委办公厅这个神经中枢，将被他的政敌，牢牢掌控。
不行！
绝对不行！
“既然意见统一，那现在，我提议。”
省长刘庆国看准时机，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就胡海飞同志的任命，进行举手表决！”
就在表决程序即将完成，大局已定的前一秒。
沙瑞金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从座位上霍然站起，厉声打断了整个会议进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