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从主位的椅子上霍然站起,死死地盯着准备发起总攻的刘庆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强行截断了会议室里那股即将成型的表决洪流。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所有常委的动作都停住了。
准备举手的人,手僵在半空。
准备附议的人,话卡在喉咙。
十几道目光,全部聚焦在了这位状若疯狂,已经彻底失态的省委书记身上。
大家都在等。
等待这位被逼入绝境的一把手,下一步的举动。
“今天的常委会,意见分歧太大!”
沙瑞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已经不具备形成统一决议的条件!”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完全不顾及自己此刻狼狈的仪态。
他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搬出了那条几乎从不会被动用的,专属于一把手的特权。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和常委会议事规则。”
“我作为省委主要负责同志,现在正式宣布。”
“对省委秘书长人选的议题,行使‘缓议处置权’!”
“缓议处置权”这五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这几乎是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最后的,也是最难看的一张底牌。
当一把手在票数上不占优势,又无法说服多数常委时,他可以强行中止议题,要求暂缓表决。
这是组织程序赋予一把手的特权。
是用来在极端情况下,防止班子分裂,避免重大决策失误的最后一道保险。
但动用这个权力,也等于向所有人承认。
他,沙瑞金,已经失去了对省委常委会的掌控。
他,这个省委书记,已经指挥不动这个班子了。
“这个议题,暂缓表决!”
沙瑞金强词夺理,为自己这难看到极点的吃相,找着最后的借口。
“等组织部对胡海飞同志的相关情况,进行更全面的补充核查之后,再议!”
“什么时候班子内部统一了思想,什么时候再召开专题常委会,研究秘书长的人选问题!”
这番话,说得霸道无比。
却又完全符合组织程序。
它像一盆冰水,从规则的层面,强行浇灭了林明阳和刘庆国联手发起的这轮总攻。
刘庆国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将杯盖稳稳地旋紧。
“咔哒。”
一声轻响。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沙瑞金。
这位老省长的心里,此刻却在冷笑。
赢了。
已经赢了。
能把一个空降来的省委书记,一个手握尚方宝剑的一把手,逼到当众耍无赖,掀桌子不玩了的地步。
这本身,就是他这个本土派,最大的胜利。
从今天起,沙瑞金在汉东官场,再无威信可言。
坐在另一侧的高育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茶叶的沉浮上。
可悲。
太可悲了。
这位沙书记,风度尽失。
他亲手,将自己作为省委一把手的体面和权威,在这间会议室里,彻底摔了个粉碎。
一个连常委会都掌控不了的书记,以后在汉东,谁还会真正把他当回事?
纪委书记田国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万幸。
总算是没让胡海飞当场通过。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己方阵营,已经完了。
被人家打得千疮百孔,毫无还手之力。
自己这门重炮,也彻底成了哑炮。
角落里,组织部长吴春林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面前的文件。
他的眼角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朝着林明阳的方向,轻轻飘了一下。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请示,一丝确认。
像是在问:老板,我这投名状,您还满意吗?
林明阳,全场最平静的一个人。
从沙瑞金拍案而起,到他宣布行使“缓议权”,林明阳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着对面那个色厉内荏的沙瑞金,像是在看一头被逼到墙角,做着最后挣扎的困兽。
在全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林明阳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几份文件收好,放回那个黑色的万能公文包里。
然后,不紧不慢地,拉上拉链。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扣声。
动作从容,优雅。
仿佛在说:今天的戏,看完了。
林明阳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缓议?
不过是拖延枪决的时间罢了。
今天常委会上,支持胡海飞的票数,已经超过半数。
这是集体决议的倾向。
他沙瑞金可以缓议一次,可以缓议两次。
但他能一直缓议下去吗?
他如果迟迟不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向中组部如实汇报汉东省委常委会内部的巨大分歧。
以及,他这个一把手,是如何利用特权,强行否决多数常委意见的。
到时候,一顶“搞一言堂”、“凌驾于班子集体之上”、“破坏民主集中制”的大帽子,扣下来。
他沙瑞金,吃得消吗?
所以,今天这场会,他沙瑞金输得一败涂地。
沙瑞金铁青着脸,看着林明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胸中的怒火再次翻涌。
他感觉自己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会议室里待下去。
“今天的常委会,就先到这里!”
他没有做任何总结,也没有宣布散会。
只是扔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便第一个转身,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仓皇,且充满了败犬的狼狈。
田国富见状,也赶紧收拾东西,像个跟班一样,低着头,紧跟着沙瑞金的脚步,灰溜溜地离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没有动。
他们各自收拾着文件,沉默不语。
但空气中,却充满了无声的交流。
一个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彼此之间交汇。
所有人都明白。
从今天起,汉东省的权力格局,彻底重组了。
林明阳站起身。
省长刘庆国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两人并肩,朝着会议室外走去。
“明阳啊,刚才可真是……精彩。”
“刘省长运筹帷幄,我只是敲敲边鼓。”
“哈哈哈,你这个边鼓,敲得好啊!”
两人走在省委一号楼的走廊上,神态轻松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茶话会。
“对了,京州地铁项目的配套资金,部委那边已经全额下拨了。”
“是吗?那太好了!我马上让财政厅那边做好接收准备!”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向了具体的经济工作。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绞杀,根本没有发生过。
……
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一进门,就将手里的保温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白瓷的内胆,碎了一地。
白秘书站在门口,吓得一动不敢动。
沙瑞金喘着粗气,走到那面巨大的组织架构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省委秘书长”那片刺眼的空白上。
那里,像一个黑洞,嘲笑着他今天所有的失败与屈辱。
许久。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指颤抖着,拨出了一串铭刻在心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沙瑞金的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和求助。
“爸……是我。”
“汉东这边,我快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