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明阳关上门,取出一支能量果汁。
瓶身入手冰凉,没有任何标签。
他拧开瓶盖,将里面那芒果味的液汁一饮而尽。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感,从喉咙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闭上眼。
今天常委会上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
吴春林的反水,是意料之中的必然。
一个在官场沉浮半生,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的组织部长,对机会的渴望,远超对忠诚的坚守。
自己只是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选项。
沙瑞金最后的掀桌子,同样在预料之内。
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一把手,在被逼到墙角时,动用规则内的特权为自己挽回颜面,是本能反应。
但这招“缓议权”,用出来的那一刻,他省委书记的威信,也就跟着一起被“缓议”了。
得大于失。
林明阳在心里给今天的战局,下了四个字的定论。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林明阳睁开眼,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波动。
这个时间点,还会登门的,绝不会是吴春林那种级别了。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夹克,双手空空,脸上带着一丝从容不迫的微笑。
“育良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林明阳侧开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高育良迈步进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鼻子轻轻动了动。
“闻到你这儿有好茶的香气,散步刚好走到附近,口渴了,就想着上来讨杯茶喝。”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深夜到访的突兀,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自己知道刚才这里有客。
“那可赶巧了。”
林明阳顺水推舟,引着他走向书房。
“刚泡开一壶大红袍,还没来得及喝。”
走进书房,林明阳没有用刚才吴春林用过的杯子,而是从茶具柜里重新取出一套崭新的茶具。
当着高育良的面,用滚烫的开水,将茶具仔仔细细地烫了一遍。
洗茶、润杯、冲泡。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
高育良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林明阳将第一泡茶汤注入他面前的闻香杯。
高育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着。
“明阳同志,你这手腕,真是让我这个老同志都开了眼啊。”
林明阳给他续上茶水。
“育良书记过奖了。”
高育良笑了笑,将闻香杯里的茶汤一饮而尽。
“能把沙书记逼得当场用出‘缓议权’,这汉东省,你是头一个。”
他放下茶杯,终于进入了今晚的正题。
“明阳同志,你知不知道,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出事了。”
林明阳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将要出事,也不是正在被查。”
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而是早已经被省纪委的人,从吕州带走了。”
林明阳冲泡茶叶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被双规的那位?”
“对。”
高育良点了点头。
“但奇怪的是,直到今天,省纪委那边都没有按照惯例,发布任何官方通报。”
“这件事,秘而不宣,捂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我还有几个老部下在下面,恐怕现在也还蒙在鼓里。”
林明阳将第二泡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
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沙书记和田书记,想下一盘大棋啊。”
林明阳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
“一个被双规的市委书记,却不走公示程序。”
“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按正常的案子办。”
“他们是想把于不平这个人,当成一枚活的棋子,捏在手里。”
“捏着这枚棋子,随时可以敲打某些人,随时可以拿出来,在常委会上当炮弹用。”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步暗棋,藏得深,也藏得毒。”
林明阳抬起头,直视着高育良。
“育良书记,当年您主政吕州,达康书记被调走后,于不平是您的市长吧?”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林明阳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
他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时,那细微的声响。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
高育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
“于不平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术不太正,喜欢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当年我在吕州,跟他搭班子,说实话,并不愉快。”
“我提拔的人,他想方设法打压。他推荐的项目,只要我看出有问题,一概否决。”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坦然无比,直视着林明阳的眼睛。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明阳同志。”
“我高育良在吕州那几年,跟他于不平之间,除了工作上的分歧和矛盾,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更没有任何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林明阳静静地听着。
高育良说完,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安静。
许久。
林明阳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杯,朝高育良遥遥一敬。
“既然如此,那这步暗棋,对我们来说,就不是什么威胁。”
高育良看着他,有些不解。
林明阳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沙书记想借吕州破局,无非是想证明,汉东官场烂到了根子上,必须用重典,用他那一套霹雳手段。”
“于不平,就是他准备好的第一个祭品。”
“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林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办一个市委书记,光有口供和违纪事实,够吗?”
“不够。”
“人证、物证、审批流程、资金流水,所有证据链必须完整闭合。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经得起法律和程序的检验。”
“沙书记想快刀斩乱麻,可以。”
“但只要我们抓住程序不放,让他快不起来,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在放大镜下进行。”
“他那步看似凶狠的暗棋,就会变成一个烫手的山芋。”
“到时候,急的,就不是我们了。”
林明阳一番话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高育良坐在对面,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不再多言。
“茶很好,不打扰你休息了。”
高育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林明阳一眼。
“有明阳sheng'z,是汉东的幸事。”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明阳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幕。
省委一号院的方向,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