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办公楼,沙瑞金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的对面。
那张因为被于不平羞辱而一度青白交加的脸,此刻笼罩在灯光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那双眼睛,却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跳动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复仇的渴望。
沙瑞金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种平静之下,是一种急于打破僵局的焦躁。
常委会上的那一幕,是他政治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被下属联手逼到墙角,不得不动用一把手的特权强行掀桌。
这传出去,他沙瑞金就成了整个汉东官场的笑话。
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而且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这份耻辱。
“国富同志。”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怎么看?”
田国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怎么看?
他现在只想把于不平那头猪千刀万剐!
把高育良那只老狐狸连根拔起!
把林明阳那个小崽子狠狠踩在脚下!
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情绪。
政治斗争,最忌讳的就是被情绪左右。
“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好。”
田国富的声音有些沙哑。
“让您在常委会上,陷入了被动。”
沙瑞金摆了摆手。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主动权,重新拿回到我们手里。”
田国富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知道,沙书记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也是一个让他递上新的“投名状”的机会。
“突破口,还在吕州。”
田国富斩钉截铁。
“于不平那条线,不能断。”
沙瑞金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说下去。”
“于不平这个人,虽然只是高育良的门生,但他这些年在吕州主政,胆子很大,屁股很不干净。”
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
“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吕州好几个烂尾的大工程,背后都有前省委书记赵立春家里的影子。”
“于不平,就是赵家在吕州的利益代言人。”
赵立春。
这个名字一出来,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这是一个盘踞在汉东上空,十几年未曾散去的巨大阴影。
沙瑞金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来汉东,最大的任务,就是清除赵立春留下的政治遗毒。
“于不平的案子,如果能办成铁案,一可以敲打高育良,二可以震慑那些还在摇摆的本土派。”
田国富的思路清晰无比。
“最关键的是,可以撕开赵家在汉东布下的利益网,为我们下一步的大动作,找到一个坚实的支点。”
沙瑞金的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田国富的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常委会上丢掉的脸面,就要在反腐的战场上,加倍拿回来。
“国富,你想要我怎么支持你?”
田国富等的就是这句话。
“书记,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接替于不平,去吕州镇住场子,敢于碰硬,而且绝对可靠的人。”
“这个人,必须是我们自己人。”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汉东官场,派系林立。
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秘书帮,还有刘庆国经营多年的省政府系统。
想找一个既有能力,又没有派系色彩,还愿意听他沙瑞金号令的市委书记,何其艰难。
“你有人选了?”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
“吕州市委书记的工作可以先让现在的市长代理。”
“至于新任市长的人选,我倒是有个建议。”
“吕州经开区现任主任,易学习。”
易学习?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就是那个在月牙湖,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汇报工作汇报得磕磕巴巴的“老实人”。
“书记,您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吕州,夜访月牙湖吗?”
田国富提醒道。
沙瑞金点了点头。
那次调研,让他对吕州的生态破坏问题,有了直观的认识。
也让他对那个只知道报喜不报忧的于不平,彻底失去了耐心。
“那晚之后,易学习同志连夜整理了一份关于月牙湖污染治理的详细方案,亲自送到了我在省纪委的办公室。”
田国富继续说道。
“那份方案里,他没有谈资金缺口,也没有叫苦叫难。”
“他只是明确指出,想要彻底根治月牙湖的污染,第一步,就必须关停湖边那座所谓的美食城。”
“并且,要依法追究美食城背后那家排污企业的全部责任。”
沙瑞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美食城。
那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在任期间,强行上马的政绩工程。
而那个污染大户的法人代表,正是赵立春的宝贝儿子,赵瑞龙。
“这个易学习,有点意思。”
沙瑞金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难道不知道,那座美食城背后是谁吗?”
“他知道。”
田国富的回答,掷地有声。
“但他更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他说,党和人民把他放在那个位子上,不是让他去当和事佬的。”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哪怕会得罪人,哪怕会丢了乌纱帽。”
好一个“总要有人去做”!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敢于担当,不怕得罪人的“老黄牛”!
林明阳讲程序,刘庆国讲利益,高育良讲平衡。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计后果的刀!
易学习,就是这把刀最合适的人选!
用他去吕州,既能收拾于不平留下的烂摊子,又能顺势敲打赵家在吕州的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沙瑞金亲自选的人,是他插在汉东地方上的第一颗钉子!
这不仅是一个反腐的切入点。
这更是一步向中枢,向汉东展示自己反腐决心的关键棋!
“就他了!”
沙瑞金当机立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事不宜迟。”
他站起身。
“国富,你跟我一起,我们现在就去吕州!”
“搞一个突击调研!”
田国富也站了起来,眼中的火焰,重新燃烧。
“是,书记!”
十分钟后。
省委大院的侧门,几辆黑色的斯考特专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
没有警灯,没有警笛。
就像几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朝着吕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白天的屈辱和愤怒,已经被一种即将掌控全局的兴奋所取代。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上衣的内袋,摸到了那部加密的私人手机。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毛娅当年小家碧玉的模样。
这么多年,一想起这女人,那股莫名的亏欠感,再次涌上心头。
沙瑞金拿出手机,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动。
一行极简的短信,被编辑出来。
“我即将到达吕州。”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然后,在收件人一栏,他熟练地输入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毛娅。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内袋,闭上了眼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弥补心中那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
坐在前排的白秘书,通过后视镜,将他所有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白秘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