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一处普通的家属楼里。
时钟的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午夜。
毛娅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身旁的丈夫易学习已经睡熟,呼吸平稳,带着轻微的鼾声。
黑暗中,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震动。
毛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开灯,只是侧过身,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抵达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即将到达吕州。”
发信人的号码,是一串她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毛娅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那六个字,原本还有些朦胧的睡意,彻底消散。
这不是问候。
这不是私人的叙旧。
这是信号。
是来自汉东权力顶层,对她丈夫易学习,一场毫无预兆的终极考察。
思索再三,毛娅没有回复。
她只是默默地删掉了那条短信,将手机放回原处。
然后,她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进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书房的一角。
毛娅蹲下身,从书柜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拖出了几个长长的硬纸筒。
纸筒的封口用胶带粘着,表面已经泛黄。
她用指甲,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将胶带撕开。
第一个纸筒里,是一张金山县的扶贫路线图。
图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那是十几年前,易学习带着扶贫工作队,一寸一寸用脚量出来的。
第二个纸筒里,是道口县的老城区改造规划草案。
图纸上,能看到许多被橡皮擦拭过的痕迹,还有用钢笔修改过的圈圈点点。
那是易学习熬了无数个通宵,亲手绘制的蓝图。
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她拿出了一个最大,也最沉的纸筒。
里面装的,是月牙湖生态治理的整体规划图。
从截污管道的铺设,到湖底清淤的工程分区,再到沿岸生态恢复的植被选择。
每一个细节,都详尽到了极致。
这些图纸,是易学习前半生仕途的全部心血。
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因为不懂变通,因为坚持原则,而被束之高阁的证明。
毛娅站起身,从阳台搬来一把半旧的木头椅子。
她踩在椅子上,将这些承载着易学习半生抱负的图纸,一张一张,用图钉,仔仔细细地,钉在了客厅那面最显眼的白墙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不是在悬挂几张旧图纸。
而是在布置一个展览。
一个只为一个观众准备的,关于“易学习”这个人的,个人生平展。
“叮叮咚咚”的轻响,终于还是惊动了卧室里的人。
易学习披着一件外套,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揉着眼睛,含糊地问了一句。
“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折腾什么呢?”
当他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那些他以为早就被妻子收起来,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的旧图纸。
每一张,都代表着一段他不愿意回首的过往。
“你……你这是干什么?”
易学习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旧,而是警惕。
一种常年在基层谨小慎微,养成的职业性警惕。
“快!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揭墙上的图纸。
毛娅从椅子上下来,一把拦住了他。
“这些都是工作资料,有些还是内部的规划草案!”
易学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就这么挂在墙上,让街坊邻居,让别的同志看见了,会怎么想?”
“私藏内部图纸,拿回家里来!”
他越说,脸色越难看。
“这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你是想害我啊!”
毛娅看着丈夫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说话。
易学习见她不吭声,更急了。
“快收好!”
毛娅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冷,也很硬。
“我拿出来看看,不行吗?”
易学习被她问得一愣。
“这些东西,是你没日没夜画出来的,是你用心血换来的。”
毛娅转过头,看着满墙泛黄的图纸。
“别人不认,别人不看,难道我这个做老婆的,连看一看,怀念一下过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叫忆苦思甜,犯了哪条纪律?”
她的反问理直气壮,莫名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强势。
易学习被她这番话,堵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妻子是在说气话。
可他更知道,自己讲的是原则。
在体制内,原则就是天。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原则问题,不能讲人情!赶紧收起来,明天一早就交到单位档案室去!”
易学习说着,又要伸手去摘。
就在这时。
被他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部工作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起来。
短促,而急切。
易学习的动作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信。
他点开。
信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沙书记正在连夜赶来吕州调研的路上,你好好准备准备。”
落款,是省纪委,田国富。
易学习拿着手机,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沙书记……要来?
连夜……突击调研?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他看向墙上。
那满墙的,记录着他半生心血的,泛黄的图纸。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妻子的身上。
毛娅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这挂图的时机,怎么会……这么巧?
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
还是老婆也知道了沙书记和田书记来吕州调研了?
可她一个体制外的……是怎么知道的? 易学习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