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易学习脑海里有许多困惑,无人可诉说,几乎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熟悉的图纸,又看看厨房里妻子忙碌的背影,大脑里乱成一团浆糊。
田国富那条短信,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而妻子毛娅,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只是在天亮后,平静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清晨七点,沙瑞金和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车,没有经过任何提前通知,直接停在了吕州市委招待所的楼下。
易学习接到电话后,一路小跑着下楼。
到达吕州招待所时,沙瑞金已经站在车外,夹克的领子立着,挡住了清晨的凉意。
“沙书记,田书记。欢迎,欢迎!”
易学习迎上去握手。
“走吧,再去月牙湖看看。”
沙瑞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上了车。
车队再次驶向月牙湖。
湖边的风比先前更凉。
易学习站在沙瑞金身侧,指着远处那片规模庞大的美食城建筑群。
“沙书记,这里就是月牙湖最主要的污染源。”
“法人代表是赵瑞龙,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
他没有丝毫隐瞒,直接把最硬的骨头,摆在了省委书记面前。
“这个项目牵扯的关系太复杂,想要整体拆除,阻力非常大。”
易学习顿了顿,又指向湖边另一片已经变成废墟的空地。
“为了遏制污染继续扩大,前段时间,我顶着压力,把周边那些没有背景的小饭馆,全都强行拆除了。”
“为此,没少挨老百姓的骂。”
“有的的老百姓甚至指着我的脸,揪着我的领子,连家里人也骂了。”
“可这没办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易学习说到起劲时,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沙瑞金平静地听完汇报,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负手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泛着灰光的湖面,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易学习的心,七上八下。
他完全摸不清,这位省委书记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时间临近中午。
随行的白秘书正准备安排人去取盒饭。
沙瑞金却突然转过头,看向易学习。
“最近盒饭吃多了,有点厌了。易学习同志,今天不在车里吃盒饭了。”
易学习愣了一下。
“我们直接去你家里,简单吃一顿家常便饭,不麻烦吧?”
去家里?
易学习脑子里“轰”的一声。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欢迎沙书记到家里指导工作!”
坐在后排的田国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察,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车队驶离月牙湖,拐进了吕州市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家属楼小区。
易学习家的楼层不高,三楼。
没有电梯。
三人顺着略显狭窄的楼梯,步行上去。
易学习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半旧的防盗门。
“沙书记,田书记,快请进,家里地方小。”
沙瑞金迈步走进客厅。
进门的第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正对着门的客厅白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工程规划图纸。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
一个身影从厨房里迎了出来。
毛娅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
“沙书记,田书记,快请坐,饭马上就好。”
沙瑞金的视线,在毛娅那张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秀丽轮廓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一闪而过。
田国富跟在后面,看着这满墙的图纸,心里暗自点头。
这个易学习,真是榆木脑袋开窍了。
知道在省委书记面前,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政绩和心血了。
“学习同志。”
沙瑞金指着墙上的图纸,带着一丝故作的疑惑。
“你这家里,怎么搞得跟规划局的办公室一样?”
“到处都是图。”
易学习还没来得及回答。
毛娅已经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抱怨,又像是骄傲的无奈。
“沙书记,您可别提了。”
“这就是他的怪毛病。”
“在哪儿工作,就非得把哪儿的图纸挂在墙上。”
“他说,天天看着,心里才踏实。”
“不挂这些图,他觉得这屋子冷冰冰的,不像个家。”
毛好说着,转身走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大摞已经泛黄卷边的旧图纸,走了出来。
“沙书记,您看。”
她将那摞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开在客厅那张略显陈旧的餐桌上。
桌面上,立刻被各种各样的蓝图和规划草案铺满。
“这些,都是他以前在下面干基层的时候留下来的。”
毛娅的手指,在一张张图纸上轻轻划过,如数家珍。
“这是他在金山县当县长时,为了扶贫,自己画的全县交通路线图。”
“这是他在林城市,为了搞旧城改造,熬了好几个通宵画的规划草案。”
“还有这个,就是吕州的……”
沙瑞金俯下身,一张一张,看得极其仔细。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用铅笔反复修改过的痕迹,抚过那些被汗水浸染过的图纸边缘。
这些沉默的图纸,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汇报,都更有力量。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基层干部,二十多年来,一步一个脚印的执着与坚守。
沙瑞金的视线,从图纸上抬起,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毛娅。
这个女人,跟着这样一个不懂变通,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丈夫,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吧。
易学习看着满桌子的“旧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让书记见笑了,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总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了自己。”
沙瑞金微微点头,没有评价。
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人民的公仆,就该这样清贫,就该让家人跟着一起吃苦吗?
这不是苦了毛娅吗?这怎么能允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