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京州城北。
通往织女服装产业园的道路上,车流不息。
林明阳乘坐的黑色专车,平稳地停在新大风服饰公司的临时厂房外。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新生般的忙碌与混乱。
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协力将一台台笨重的旧缝纫设备从卡车上卸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
郑西坡跑前跑后,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但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光彩。
看到林明阳下车,郑西坡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迎了上来。
“林省长!您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好了,先把厂子办起来,再请您来剪彩的吗!”
林明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他没有停留在厂房门口,而是直接走向了那片最混乱、也最火热的搬卸现场。
“我就是过来看看,大家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他的话音刚落。
不远处,一台正在倒车的重型叉车,像是没看到后方的人群,径直朝着这边退了过来。
叉车上高高堆叠的几个大木箱,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摇欲坠。
“小心!”
有人惊呼出声。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工人们下意识地四散躲避。
林明阳身侧的李成明,脸色一变,第一时间就想上前护住领导。
但林明阳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将身边一个被吓得呆住的年轻工人,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后。
就在这一拉一推的电光石火之间。
“哗啦!”
叉车上一个半人高的木箱,终于承受不住颠簸,从侧面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木箱的边角,擦着林明阳的身体划过。
虽然木箱的主体没有砸中人,但箱体上翘起的一根粗大铁钉,却像一把锋利的钩子。
“嘶啦——”
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林明阳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从腋下到腰侧,被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
裸露的白色衬衫上,瞬间沾染上了木箱上陈年的油污。
甚至,连带着手臂的皮肤,都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一丝血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开叉车的司机,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当场就傻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郑西坡更是感觉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省长在新厂区视察,出了安全事故!
还是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
这要是追究起来,新厂子别说开了,他这个负责人,恐怕都得进去!
“林……林省长!您……您没事吧!”
郑西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工人们也全都围了上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惶恐和自责。
“对不起,省长!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把设备固定好!”
“省长,您快去医院看看吧!”
李成明已经第一时间检查了林明阳的伤口,确认只是皮外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看着领导身上那件彻底报废的西装,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明阳,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个年轻工人的肩膀。
“别怕,没事。”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一脸快要哭出来的郑西坡和周围的工人们。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现场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衣服破了是小事,换一件就行。”
林明阳的语气温和,毫无要发火的迹象。
毕竟,这意外来得太巧太好,他都不用刻意去制造了。
“重要的是,大家在干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指了指那台闯了祸的叉车。
“我们办厂,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不是让大家来拼命的。”
“安全生产,这四个字,任何时候都不能忘。”
他看着那件被划破的西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这衣服,也算是为我们新大风厂的开工,挂了彩,见了红。”
“我看,是个好兆头。”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工人,心里都是一暖。
惶恐和紧张,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所取代。
这位林省长,不仅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反而还在安慰他们。
这是什么胸怀?
郑西坡看着林明阳胳膊上那道细微的血痕,眼眶彻底红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大风厂这几百号人的心,算是彻底归了这位林省长了。
下午两点三十分。
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常委会议室。
距离约定的会议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但会议室外的走廊上,气氛却已经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沙瑞金的秘书小白,正指挥着两名工作人员,将一块用厚重黑布严密遮盖的巨型移动看板,小心翼翼地推进了会议室。
看板的体积很大,几乎堵住了半个门。
省长刘庆国正好抵达,看到这一幕,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高育良紧随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什么也没问,只是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又迅速分开。
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出了一丝凝重。
沙瑞金,要搞大动作了。
组织部长吴春林,是第三个到的。
他看到那块立在会议室角落,如同沉默巨兽般的看板,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是卡着点进来的。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里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会议桌的主位上。
省委书记沙瑞金,和纪委书记田国富,竟然已经端坐其上。
沙瑞金面沉如水,手里把玩着一个保温杯。
田国富则目光锐利,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鹰。
一把手,竟然提前到场,等候所有常委。
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政治压迫。
李达康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空着的位置。
那是常务副省长林明阳的席位。
空的。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常委们陆续到齐。
宣传部长方令仪、戎装常委,都已落座。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明阳的位置,还空着。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两点五十五分。
沙瑞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身旁的田国富,却没那么好的耐性。
“哼。”
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人,架子越来越大了。”
“省委常委会,也能迟到。”
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达康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林明阳平时最重规矩,守时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今天这种刀光剑影的敏感时刻,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政治错误?
这不等于把刀柄,亲手递到对手的手里吗?
两点五十九分。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会议室里,空气几乎已经凝滞。
沙瑞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杯底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就在他准备开口宣布会议开始的时候。
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平稳有力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聚光灯一般,死死地锁定了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审视这位姗姗来迟的常务副省长。
等待着看他,将如何面对省委书记和田国富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门把手,被缓缓压下。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的那一瞬间。
偌大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包括主位上一直不动如山的沙瑞金。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