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词。
震惊。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的那一瞬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细微却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包括主位上一直不动如山的沙瑞金。
这穿的什么?
怎么能允许穿成这样参加省委常委会!
沙瑞金的心里,怒火混合着巨大的错愕,瞬间冲上了头顶。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那个姗姗来迟,刚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身影,就被负责会务工作的常务副秘书长郭敏,神色紧张地伸手拦了下来。
郭敏是沙瑞金亲自点将,暂代主持省委办公厅工作的人。
他看着林明阳的一身打扮,整个人都快懵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明阳省长……这……这里是省委常委会……”
“着装……着装必须庄重……”
郭敏的声音压得极低,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您这身衣服,极度不合规矩!
然而,林明阳却没有理会他。
他的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直接跨入了会议室。
他面向会议桌,向着在座的所有常委,微微躬身。
“沙书记,各位常委同志,对不起。”
“因为遇到点突发情况,我来晚了。”
“我向组织检讨,请组织批评。”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态度却诚恳到了极点。
可此时此刻,包括准备借题发挥的沙瑞金和早已磨刀霍霍的田国富在内,所有常委,根本没人去追究他迟到的事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身上那套衣服,死死地吸住了。
林明阳没有穿他惯常穿着的,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
他身上套着的,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制服。
那制服的款式,在场众人再熟悉不过。
保安服。
甚至,连肩膀上用来粘贴肩章的魔术贴,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分明就是一套刚刚从生产线上下来,连标识都没来得及缝上的安保样板服!
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穿着一身保安服,来参加决定全省政治走向的省委常委会?
这个画面,太过荒诞,太过离奇!
田国富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林明阳,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微微抽动。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极快的玩味。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了自己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弧度。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省长刘庆国则是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铁青的沙瑞金,又看了一眼坦然自若的林明阳,心里暗自赞叹。
这一手,玩得真是出神入化。
而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完全搞不明白,林明阳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面对满场或错愕,或震惊,或玩味的注视。
林明阳不慌不忙。
他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件叠好的西装外套。
那件西装,所有人都认得,正是林明阳上午视察时穿的那一件。
只是此刻,这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从腋下到腰侧,被划开了一道巨大而狰狞的口子,布料翻卷,像是被猛兽的利爪撕开。
不仅如此,原本洁白的衬衫部分,还沾染着大片的、陈年的黑色油污。
林明阳将塑料袋,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展示给众人。
他这才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沉痛。
“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今天上午,我去大风厂新址,跟进维稳安置工作。”
“现场,工人们在搬运设备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他言简意赅,没有过多描述细节。
“为了保护一名年轻工人,我的衣服……不小心被划破了。”
“时间太紧,秘书李成明的西装,我穿着又不合身。”
“实在没时间回住处更换正装。”
林明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的脸上,语气愈发诚恳。
“为了不耽误省委的重要会议。”
“我只能从车上,临时拿了这件大风厂送来审验的安保服样衣,先凑合着穿一下。”
“让各位领导见笑了。”
这一番解释,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每一个字,都踩在了规矩的框架之内。
更重要的是,这番解释,瞬间就将他“迟到”和“着装不整”这两项足以在常委会上被无限放大的政治错误,巧妙地转化成了“心系群众”、“勤于实干”、“为保护工人奋不顾身”的巨大加分项。
沙瑞金原本准备好的一套严肃的开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堵得严严实实。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厉害。
这还怎么批评?
批评他为了开会,不该去一线维稳?
还是批评他为了保护工人,不该弄破自己的衣服?
无论从哪个角度发难,都只会显得自己这个省委书记,格局太小,不近人情!
田国富更是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泄了。
他准备的那些关于“组织纪律性”、“无视集体规矩”的炮弹,在“保护工人”这面金光闪闪的盾牌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焦点,都从沙瑞金身后那块用黑布遮盖的神秘看板上,彻底转移到了林明阳身上这件,带有极强政治隐喻的保安服上。
高育良终于忍不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入喉,才勉强压下了那份笑意。
好一招借力打力!
好一招反客为主!
沙瑞金想用会议纪律这种高层叙事来立威,林明阳却直接用大风厂的底层叙事,釜底抽薪,把他的台子给掀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应对了。
这根本就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精准无比的,政治反杀!
在满场复杂的氛围中,林明阳平静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在那张空了许久的椅子上,坦然落座。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理了理身上这件保安服的领口。
动作不急不缓,充满了对这身衣服的尊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沙瑞金。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沙书记,我准备好了。”
“请您指示。”
他把舞台,又恭恭敬敬地,还给了沙瑞金。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戏的开场,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沙瑞金的双手,在桌下死死地握紧。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偏偏又说不上来。
林明阳的每一步,都像是即兴发挥,却又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今天这个下马威,是给不成了。
再纠缠下去,丢脸的只会是自己。
“咳。”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明阳同志,情况特殊,我们理解。”
他先是给了一个台阶。
“但是,没有事先和省委办公厅进行沟通,这在程序上,还是有瑕疵的。”
他终究还是不甘心,试图从程序的角度,找回一点场子。
“会后,你专门就此事,向纪委写一份书面说明。”
“另外,再做一份关于个人工作作风的深刻检讨。”
这已经是沙瑞金能做出的,最严厉,也是最无力的反击了。
林明阳立刻点头。
“是,我服从组织决定。”
沙瑞金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股让他憋闷的空气。
“好了,现在开会!”
他的视线,转向身边的秘书小白。
“小白,把看板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