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会意,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抓住那块厚重黑布的一角。
用力一扯。
黑布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悄然滑落。
藏在后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张图。
一张巨大、泛黄,充满了岁月褶皱的手绘图纸。
图纸的右上角,用工整的黑体字写着一行标题。
《1992年金山县县域道路整体规划草图》。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张图纸牢牢吸引。
高育良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
刘庆国的表情,也多了一丝探究。
沙瑞金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重新找回了一点掌控全局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把手应有的沉稳与威严。
“同志们,在开始今天的议题之前,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位今天特意列席会议的同志。”
他抬手,指向了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
“这位是省政协的钱秘书长。”
“今天请钱秘书长过来,就是请他站在老同事、老领导的角度,给我们讲讲实情。”
“说说这么多年踏实干事、不跑不送的干部,在咱们汉东是个什么处境。”
众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沙瑞金继续开口,为今天的会议定下了基调。
“今天,我们不谈别的。”
“就用这张图纸,来解剖一只麻雀。”
“看一看,我们过去的干部,是怎么干事的。”
“也看一看,我们现在的干部任用标准,到底应该偏向何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沙瑞金环视全场,视线在每一个常委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营造出一种悬念。
“在座的各位同志里,有哪一位,对这张规划图比较熟悉?”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预设好了答案。
在场的人里,李达康和易学习当年是搭档。
他肯定知道。
只要他开口,话题就能顺理成章地引到自己真正想捧的人,易学习的身上。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远不止是“知道”那么简单。
沙瑞金的话音刚落。
“唰!”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力道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我!”
一声洪亮的回应,打破了会议室的肃静。
李达康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了一层红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图纸,像是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沙书记!我对此图,极为熟悉!”
他唯恐别人抢了他的话头,不等沙瑞金发问,便竹筒倒豆子一般,主动说了下去。
“这张图,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当年,它就在我们金山县委的招待所里,挂了整整两年!”
李达达康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自豪。
“不瞒各位领导说,这张图,就是由我带头,和当时一起搭班子的县委书记易学习同志,我们两个人,一笔一笔,亲手绘制出来的!”
沙瑞金的脸上,露出一个计划通的微笑。
很好,引子已经有了。
他顺水推舟,抬手示意。
“哦?那达康书记,你就给大家讲一讲。”
“讲一讲这张图纸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
他的本意,是让李达康抛砖引玉,把易学习当年的功劳,给引出来。
可他还是低估了李达康对自己政绩的珍视程度。
得到了书记的许可,李达康就像是拿到了话筒的歌手,瞬间进入了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伸出手,像一位将军在指点自己的江山。
“同志们,你们可能无法想象。”
“九二年的金山县,是什么样子。”
李达康的声音,充满了深沉的感慨。
“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三千万。”
“要想修路,一没钱,二没人,三没政策。”
“县里的干部群众,思想观念也跟不上,征地拆迁的阻力,大到无法想象!”
他指着图纸上那条贯穿全县的红色主干道。
“为了画出这条线,我李达康,带着县建委的几个同志,硬是用自己的两条腿,把金山县的山山水水,全都丈量了一遍!”
“白天顶着太阳在外面跑,晚上回来就趴在桌子上画图。”
“那两个月,我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完全沉浸在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忆之中。
他的话语里,通篇都是“我怎么怎么样”、“我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我克服了多少困难”。
偶尔提到易学习,也只是“易学习同志负责在后方协调”、“易学习同志帮我顶住了县里的非议”。
字里行间,他李达康是那个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的攻坚猛将。
而易学习,则成了一个给他看家护院、摇旗呐喊的后勤队长。
整个会议室,不知不觉间,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高育良端着茶杯,眼里的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
刘庆国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穿着一身安保服的林明阳,更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欣赏着这出计划之外的独角戏。
主位上。
沙瑞金端着那个白瓷保温杯,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一把手应有的沉稳。
但心里,却已经悄然泛起了一股极度别扭的情绪。
不对。
这味道不对。
他今天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把这张尘封的旧图纸翻出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众人树立一个典型!
一个像易学习那样,不计个人名利,几十年如一日,扎根基层,默默奉献的实干干部典型!
是为了平衡一下会场里,某些人身上的光环。
是为了给下一步提拔易学习,做好舆论和人心的铺垫。
可现在呢?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典型没树立起来。
反倒成了李达康一个人的功劳簿。
整个会场,彻底变成了他李达康独述功绩、收拢声望的个人表彰大会!
这和自己预先安排的剧本,完全是南辕北辙!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无名火。
这怎么能允许呢?
眼看着李达康还在那里口若悬河,大有再讲一个小时的架势。
沙瑞金终于坐不住了。
他将保温杯,略微用力地,放在了桌面上。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达康书记,长话短说,讲重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成功打断了李达康的激情演讲。
李达康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秘书小白,眼神中下达了新的指令。
准备换上第二张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