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又简短地讲了几句,意犹未尽地停下了发言。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沙瑞金,又看了一眼那张承载了他过往政绩的老旧图纸。
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沙瑞金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秘书小白,轻轻挥了挥手。
小白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将第一张金山县的规划图取下。
紧接着,又挂上了第二张。
同样泛黄的纸张,同样手绘的线条。
只是图上的内容,变成了《道口县异地扶贫搬迁及产业配套规划示意图》。
相比于金山县那张图的宏大叙事,这张图显得更加具体,更加细致,也更加贴近民生。
沙瑞金对这张图很满意。
这才是他今天想要呈现给所有常委看的,真正的“易学习精神”。
扎根基层,不务虚名,一心一意为老百姓办实事。
他端起保温杯,正准备开口,将话题从李达康的个人功劳簿上,重新拉回到自己预设的轨道上来。
然而,一个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沙书记。”
林明阳开口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那件崭新的安保服,在满屋子深色西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您介绍这张图之前,我有一个程序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程序问题?
沙瑞金的眉头,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他最烦听到的,就是林明阳嘴里说出的这四个字。
“你说。”
林明阳的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视线,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精准地锁定在沙瑞金的脸上。
“我想请问沙书记。”
“刚才的金山县规划图,和眼下这张道口县的规划图。”
“这两张图纸,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会议室里,不少常委都愣了一下。
图纸从哪里来的?
不就是省委办公厅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吗?
这还需要问?
高育良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中,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沙瑞金显然也没料到林明阳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悦。
“当然是从相关档案里调阅的。”
“明阳同志,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明阳笑了。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却让沙瑞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是吗?”
林明阳反问了一句,随即话锋陡转。
“那我再问得具体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沙书记,是您忘了说,还是……刻意没说?”
“这两张图,是从易学习同志吕州的家里,直接拿过来的?”
此言一出。
偌大的会议室,气氛瞬间凝固。
纪委书记田国富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参与了对易学习的家访,自然知道图纸的来历。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明阳竟然也知道!
而且,还敢在常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省长刘庆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了一眼林明阳,又看了一眼沙瑞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而刚刚还在为个人功绩沾沾自喜的李达康,此刻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震惊地看着林明阳。
他想不明白,林明阳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向沙瑞金发难?
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撕破脸皮的方式!
主位上。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林明阳的这个问题,太毒了。
“忘了说”,是工作疏忽。
“刻意没说”,那就是欺上瞒下,是严重的政治品德问题!
无论他怎么回答,都落入了对方设下的圈套。
不等沙瑞金做出反应。
林明阳已经扔出了第二记重锤。
“根据中办印发的《档案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三章第十四条明确规定。”
林明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各级党政机关在工作活动中形成的,具有查考利用价值的各种文件材料,包括规划图纸、会议纪要、专项材料等,均属于公务档案,必须集中统一管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沙瑞金的脸上。
“条例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在职干部,严禁私自留存、截留任何公务档案。”
“更不允许,将公务档案私自带回住所。”
“沙书记,我想请问,易学习同志将这两份重要的规划图纸,在自己家里存放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
“这算不算,严重的程序违规?”
沙瑞金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林明阳,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立威大会,竟然会被林明阳从“图纸来源”这种意想不到的角度,直接釜底抽薪!
“明阳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严厉的斥责。
“我们今天开会,是讨论干部任用的大方向问题,是讨论如何为实干的干部撑腰鼓劲!”
“你不要在这里孤立地抠条文,抓着一些细枝末节不放!”
他试图用大局观,来压制林明阳的程序论。
“很多干部为了工作,都会把材料带回家里加班加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难道这也算违规?”
沙瑞金开始反击。
“而且,这两张图纸,只是易学习同志当年留存的工作底稿,并非档案室的正本。”
“这次,也是我们组织上,征得了他本人的同意,暂时借来作为会议参考。”
“怎么能算得上是私藏档案?”
他看着林明阳,语气变得越发强硬。
“我看,你这种行为,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你这是在偏离我们今天会议的主题!”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强行扭转局面的气势。
田国富在一旁听着,立刻点头附和。
“沙书记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一些程序上的小瑕疵,就否定一个干部几十年的功绩!”
然而,面对两位书记的联合发难。
林明阳依旧平静。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田国富一眼。
“沙书记,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他寸步不让。
“主次问题,不能掩盖公允和程序的问题。”
“您说这两张图只是底稿,并非正本。”
林明阳指了指那两张图纸。
“可您刚才也让达康书记介绍了,金山县的这张图,内容详尽,逻辑完整,完全可以作为最终的汇报版本。”
“而道口县这张图,却相对简略。”
“用这样两份标准不一的‘底稿’来作为会议讨论的依据,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叙事偏向性,这符合客观公正的原则吗?”
“其次,您说底稿不算档案。”
林明阳摇了摇头。
“公务手绘底稿,同样属于公务资料范畴。干部离任或调岗,理应全部移交归档,这是纪律要求。”
他看着沙瑞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易学习同志私自存留图纸和底稿长达数十年,这本身就是他个人档案意识淡薄、纪律观念不强的具体体现。”
“今天我们常委会既然是要剖析干部作风,为选人用人定调子。”
“那么,档案意识,就理应作为作风建设的重要议题,拿出来一并讨论!”
“我并非舍本逐末。”
林明阳站起身,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安保服,此刻却显得无比挺拔。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声音铿锵有力。
“我只是要求,省委常委会作为全省最高决策机构,我们讨论的每一件事,做出的每一项决定,都必须建立在客观、公正、不偏不倚的基础之上!”
“规矩,就是规矩!”
“这条底线,在任何时候,都绝不容许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