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他那身不合时宜的安保服,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全场最庄严的法袍。
规矩,就是规矩!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主位上沙瑞金的心头。
沙瑞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那张强行维持着镇定的脸,已经绷不住了,变得铁青。
然而,林明阳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反驳的机会。
他的视线,从沙瑞金的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会议桌角落里。。
那个从头到尾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身上。
“春林同志。”
林明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吴春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你作为省委组织部部长,负责全省干部的选拔、任用和日常考察工作。”
林明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着指令。
“我要求,立刻将今天会议上发现的情况,进行如实记录。”
“易学习同志,在金山县、道口县任职期间,私自留存公务手绘工作底稿,离岗多年,未按规定将相关材料移交归档。”
“这一条,必须明确写入易学习同志的个人干部日常考察档案,留作备查。”
吴春林握着笔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沙瑞金,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会议记录了。
这等于是在易学习那份近乎完美的履历上,用官方的笔,亲手刻下了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不行!”
沙瑞金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明阳同志!你这是在搞什么!”
沙瑞金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指着那两张图纸,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这是工作底稿!不是正式档案!”
“而且,这些图纸,不涉及任何保密内容,不存在任何泄密的风险!”
沙瑞金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为这件事定性。
“吴春林同志,你要记录可以。”
“但是措辞,必须客观!必须规范!”
沙瑞金死死地盯着吴春林,几乎是在下达命令。
“你只能在备注里,写上一句:该同志在早年工作中,档案规范意识有所欠缺。”
“这只是一个细微的工作备注!仅此而已!”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这件足以影响干部政治生命的大事,强行降格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节。
说完,他又把矛头对准了林明阳。
“我看人,一向是看主流,看大节,看他为党和人民到底做了多少实事!”
“不能因为一点点细枝末节的瑕疵,就全盘否定一个干部几十年的辛苦付出!”
“这种小节,根本不足以,也不应该被纳入干部考察的主要依据!”
沙瑞金的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把一个省委书记的权威,发挥到了极致。
这既是在给易学习辩护,也是在给吴春林划定底线,更是在敲打林明阳,警告他不要再继续纠缠下去。
田国富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高育良则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神仙打架的好戏。
刘庆国和李达康,则紧张地注视着林明阳,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来自一把手的雷霆之怒。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沙瑞金近乎咆哮的强硬姿态。
林明阳的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愤怒或者不满。
他反而,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沙书记说的有道理。”
他的语气,竟然透着一股赞同的味道。
“看人要看主流,看实绩,不能因为小节就否定干部。”
“我完全赞同沙书记的这个观点。”
沙瑞金一愣。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林明阳,竟然会突然服软。
难道,他这是被沙书记的权威,给压下去了?
沙瑞金心头那股憋了半天的恶气,终于顺畅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总算是扳回了一城。
然而,就在他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林明阳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林明阳的视线,再次转向了瑟瑟发抖的吴春林。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春林同志,记录在案。”
“还有会议记录员同志。”
“你们在记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务必要把刚才沙书记讲的这段话,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全部记录下来。”
吴春林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沙瑞金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林明阳的声音,还在继续。
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做着最后的补充说明。
“特别是沙书记刚才定调的,‘档案规范意识有所欠缺,只是细微的工作备注’,以及‘这种小节,不足以纳入干部考察的主要依据’。”
“这两句,是核心观点,是精髓。”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
“一定要把沙书记的这段重要表态,附在易学习同志那条档案备注的后面。”
“这样,才能形成一份完整的,有讨论,有结论,有领导明确意见的会议纪要。”
“这样,才算是真正体现了我们省委的民主集中制原则。”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将来无论是谁来查,都有据可依。”
话音落下。
沙瑞金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感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圈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用阳谋布下的,让他无处可逃的绝命圈套!
他终于明白了。
林明阳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要追究易学习的责任。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他先是用程序的利剑,逼自己不得不为易学习的违规行为进行辩护。
然后,再用自己亲口说出的辩护之词,作为呈堂证供。
把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公然包庇、搞双重标准的言论,用会议纪要的形式,白纸黑字地,永远地钉死在汉东省委的历史记录上!
这份会议纪要,就是一份铁证!
一份他沙瑞金,破坏组织原则,搞“人情政治”的铁证!
将来,无论是在汉东,还是回到京城。
这份记录,都将是他政治生涯中,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噗——”
沙瑞金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林明阳,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
可是,话已经说出了口。
当着所有常委的面,他根本无法收回,也无法否认。
在刘庆国和高育良等人的注视下。
书瑞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春林,将自己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辩护词”,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
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都用一种夹杂着同情、敬畏和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主位上那个濒临爆发的省委书记。
他们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什么叫做,杀人诛心。
什么叫做,用你的话,来判你的刑。
沙瑞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强行咽下了这只比死苍蝇还恶心的巨大苍蝇,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愤怒。
良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继续……开会!”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他对着身旁的秘书小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挂第二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