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小白的手在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主位上那两道几乎要将他后背烧穿的视线。
他强忍着心头的恐惧,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张金山县的规划图取下。
然后,哆哆嗦嗦地,挂上了第二张图。
《道口县异地扶贫搬迁及产业配套规划示意图》。
同样泛黄的纸张,同样交错的线条。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沙瑞金强行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咽了下去。
他不再去看林明阳,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张新挂上来的图纸。
“钱秘书长。”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带着强行压制后的金属摩擦感。
“你是道口县走出来的干部。”
“这张图,你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人都熟悉。”
“你来给大家,讲讲这张图背后的故事。”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省政协秘书长老钱的身上。
老钱今天作为特邀代表列席,本就是沙瑞金为了给易学习抬轿,特意安排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缅怀。
“是,沙书记。”
他走到图纸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线条。
“各位领导,这张图,我熟悉,太熟悉了。”
“道口县,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山多地少,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啊。”
老钱的声音饱含感情,像是在追忆一段艰苦卓绝的岁月。
“易学习同志,就是在道口县最困难的时候,调过去的。”
“他在道口县,一待就是四年。”
“四年里,他几乎跑遍了图上标注的每一个村,每一条沟。”
“他白天带着干部下乡,晚上就趴在桌子上研究这张图,研究怎么让老百姓挪出穷窝,过上好日子。”
“最后,是他,第一个提出了‘劳务输出’的思路,亲自带队,把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送出去打工,学手艺。”
“就是靠着这个,道口县,才从一个一穷二白的贫困县,一步步变成了全省闻名的‘建筑之乡’!”
老钱讲完了。
他对着所有常委,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眶里,甚至泛起了点点泪光。
沙瑞金很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试图将会议的节奏,彻底拉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同志们,都听到了吧?”
“这就是易学习!”
“一个不图虚名,不计得失,扎根基层,一心一意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干部!”
“他这种精神,正是我们当下干部队伍里,最稀缺,也最宝贵的品质!”
沙瑞金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起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地将刚才的失分,全部扳了回来。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慷慨陈词的时候,高育良和吴春林,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育良的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易学习?
田国富早些年在基层安插的一颗闲棋罢了。
现在倒好,被你沙瑞金捡起来,当成自己慧眼识珠的典型了。
可笑。
吴春林则在心里冷笑。
沙书记,你亲手冻结的那125人的提拔名单里,像易学习这种履历干净、在基层干出过成绩的干部,没有二十个,也有一打了。
怎么没见你一个个拿出来当典型?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这个易学习,现在对你有用。
“为我所用”,才是你真正的标准吧。
就在会议室里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
那个穿着安保服的身影,再次开口了。
林明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沙书记说得非常好。”
“我听了钱秘书长的介绍,也深受感动。”
“易学习同志这种几十年如一日,扎根贫困地区,为群众谋福利的精神,确实是我们的楷模。”
“对于您对易学习同志的评价,我完全赞同。”
嗯?
沙瑞金愣住了。
会议室里,不少常委也都愣住了。
林明阳……这是服软了?
他竟然,完全赞同沙书记的观点?
沙瑞金的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得意的舒畅感。
他觉得,林明阳终究还是年轻,在自己这个一把手拿出雷霆之势后,还是选择了退让。
然而,下一秒。
林明阳的话,让他的笑容,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沙书记。”
林明阳的表情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对人才的惋惜。
“既然我们大家都一致认为,易学习同志在扶贫领域,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和卓越的能力。”
“他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是这方面的将才。”
“那么,我们就更应该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把他放到最能发挥他才能的岗位上去。”
林明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我建议,组织上可以考虑,将易学习同志调任省扶贫开发办公室,担任主要领导。”
“由他来统筹全省的扶贫工作,把他几十年的宝贵经验,推广到全省各地去。”
“这,才是真正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啊!”
话音落下。
沙瑞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省扶贫办?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业务范围狭窄,权力边缘化的二线单位!
虽然级别提上去了,可手里哪还有半点实权?
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家访,又是开常委会树典型,是想把他放到吕州,或者其他重要的地市,去当一把手,去当自己手里的一把尖刀!
你林明阳倒好,一句话,就要把我的尖刀送去专项岗?
而且,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刚刚才把易学习捧成“扶贫专家”。
你现在建议让他去主管全省扶贫工作。
我要是反对……
那我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告诉所有人,我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是屁话?
沙瑞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掉进了林明阳用阳谋挖好的陷阱里。
而且,是当着所有常委的面,自己心甘情愿跳下去的!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啪!”
一声清脆的抚掌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高育良满面红光,一拍大腿。
“妙啊!”
“明阳同志这个提议,实在是太妙了!”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沙瑞金,笑呵呵地补充道。
“我完全赞同明阳同志的意见!”
“咱们不能有私心,不能因为某个干部是个人才,就非要拽在自己身边,非要让他去干主官。”
高育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记得,当年有位伟人说过一句话嘛。”
“我当领导人,你去掏大粪,我们只是革命分工不同。”
“易学习同志去省扶贫办,和去地方当主官,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噗——”
这记神补刀,太过致命。
纪委书记田国富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桌子,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省长刘庆国,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抽动,只能拼命地低头,假装研究着自己的笔记本。
李达康更是目瞪口呆,他看着一脸“真诚”的高育良,又看看主位上那个脸已经黑成锅底的沙瑞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颠覆。
这……这也行?
整个会议室,彻底乱了套。
沙瑞金被林明阳和高育良这一唱一和,直接架在了火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他死死地盯着高育良,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高育良!
你个老狐狸!
然而,高育良只是回以一个温和而无辜的微笑。
仿佛在说,沙书记,我只是在响应您的号召,支持您的观点啊。
沙瑞金被这无声的嘲讽,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一个他自己亲手构建,又被林明阳和高育良联手焊死的囚笼。
他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图纸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的省政协秘书长老钱,终于反应了过来。
“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