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授就是歪理多!”
老钱是真的怒了。
今天这会,他本来是主角之一,是来给易学习抬轿子的。
结果被李达康抢了风头不说,现在更是被高育良用一句“掏大粪”给搅和得不成样子。
这叫什么事!
高育良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把老钱的怒火放在心上。
“钱秘书长,稍安勿躁。”
“有话好好说嘛。”
“好好说?”
老钱气得笑了起来。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育良书记,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凭什么!”
“凭什么易学习在基层熬了二十多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就只配一辈子扎根基层,一辈子学雷锋?”
“而你高育良的门生,他祁同伟,就能坐着火箭往上窜?”
老钱的矛头,精准地刺向了高育良最敏感的软肋。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当年在孤鹰岭,他是英雄,我们认!”
“可后来呢?他在基层待了几年?他那公安厅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现在倒好,你又想让他更进一步!”
“怎么?好事全让你汉大政法系占了?”
“别人家的孩子,就活该一辈子吃苦受累,给你高家的门生当垫脚石?”
老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是典型的双重标准!”
“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只会唱高调!”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把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的那点龌龊,全都给炸了出来。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
但他依然没有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老钱,等他说完。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钱秘书长,你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
“我可戴不起。”
“我高育令,一向对事不对人。”
高育良坐直了身体,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众人。
“既然你提到了祁同伟同志,那我就多说两句。”
“不错,祁同伟同志是我过去的学生,这一点,我从不避讳。”
“但是,我推荐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学生。”
“而是因为,他有实打实的,硬邦邦的政绩!”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就在不久前,岩台市的毒网,是谁撕开的口子?”
“是祁同伟!”
“东郊水产批发市场,缴获上百公斤高纯度毒品,是谁带的队?”
“还是祁同伟!”
“顺着线索,挖出塔寨这条盘踞多年的毒根,又是谁的功劳?”
“依旧是祁同伟!”
“这些工作,可都是在公安部郝副部长的亲自指导下,由他祁同伟统筹全省公安系统,一手操办的!”
“破获的,是惊天大案!”
“打掉的,是危害一方的毒瘤!”
“这难道不是政绩吗?”
“这难道不是他应该获得的荣誉和提拔依据吗?”
高育良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到老钱的身上。
“他祁同伟,在政法口,在禁毒一线,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们推荐他,去一个更重要的,能够统管全省政法工作的副职岗位上,这叫什么?”
“这叫人尽其才,专业对口!”
“这才是最科学,最合理的用人逻辑!”
高育लाना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在说,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就连刚才还怒不可遏的老钱,此刻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高育良的这番话,逻辑上,无懈可击。
你不能因为祁同伟是他的门生,就否定人家的功劳。
高育良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地将茶杯放下,又补上了一句。
“同理。”
“易学习同志,在基层扶贫工作上,兢兢业业几十年,经验丰富,能力出众。”
“他就是我们汉东省扶贫领域的专家,是瑰宝!”
“现在,我们把他从一个县区,提拔到省扶贫办,去统领全省的扶贫工作。”
“这,同样是人尽其才,专业对口!”
“这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非要让一个扶贫专家,去干他不擅长的城建、招商?”
“让一个禁毒英雄,去管他不熟悉的教育、文化?”
“那才是对人才最大的浪费!才是对党和人民事业最大的不负责任!”
“砰!”
一声巨响。
纪委书记田国富,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好一个专业对口!”
“好一个歪理邪说!”
田国富指着高育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高育良,我问你!”
“凭什么他祁同伟在一线干出来的实绩,就能换来真金白银的高位?”
“而易学习在基层熬了二十多年,跑遍了穷山恶水,用脚板量出来的实绩,就只配去扶贫办那种二线单位,坐冷板凳?”
“难道扶贫工作,就不算实绩了?”
“难道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不如抓几个毒贩功劳大了?”
田国富是真的气疯了。
他今天在林明阳那里吃了瘪,现在又被高育良当众羞辱,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就是!”
老钱立刻跟上,大声附和。
“易学习同志的能力,是综合性的!”
“他在道口县,不仅搞劳务输出,还盘活了地方产业,发展了特色经济!”
“这样的干部,完全可以胜任一方主官!”
“怎么到了你高育良嘴里,就只配去干专项业务了?”
沙瑞金的眼睛亮了。
机会来了!
他立刻表态,沉声说道。
“国富同志和钱秘书长的话,很有道理!”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射向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我们评价一个干部,不能只看一条线的功劳,更不能搞形而上学。”
“脱贫富民,是国之大计,是百姓的生计之本。”
“易学习同志在这方面做出的政绩,同样是实打实的,含金量十足!”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且,我认同钱秘书长的看法。”
“易学习同志的长处,恰恰在于因地制宜,综合治理。”
“把他这样一个帅才,困在一个业务范围狭窄的专项部门里,那才是真正的人才浪费!”
沙瑞-金试图用一把手的权威,将高育良那套“专业对口”的说法,彻底压下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占据了道理和人情的双重制高点。
这一次,林明阳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然而。
那个穿着蓝色安保服的身影,再次开口了。
林明阳的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沙书记,田书记,钱秘书长。”
“还有育良同志。”
“几位的话,我觉得都对。”
“但未免,都有些片面了。”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沙瑞金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林明阳站起身,走到了那张道口县的规划图前。
“我们都承认,易学习同志是个人才,是帅才。”
“但是,把他放到一个地市,担任主官,就真的是对他最好的安排吗?”
林明阳反问了一句。
“一个市,一个县的主官,工作千头万绪。”
“城建、交通、工业、农业、教育、卫生……哪一样不要操心?”
“扶贫工作,固然重要,但也只是他工作中的一项而已。”
“他有多少精力,能够百分之百地投入到他最擅长的事情上去?”
“这,难道不是一种精力的分散和浪费吗?”
林明阳的话,让沙瑞金和田国富都愣住了。
这……好像也有点道理。
“反过来看。”
林明阳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
“省扶贫办,虽然看似只是一个专项部门。”
“但它的平台,是省级的!”
“它的视野,是面向全汉东的!”
“易学习同志如果到了这个岗位上,他就可以把他那几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宝贵经验,总结提炼,上升为全省的指导性政策!”
“他的一个决策,一个思路,就能让全省千百个像道口县一样的贫困地区受益!”
“这种辐射面,这种作用力,难道不比他守着一个市、一个县,要大得多吗?”
林明阳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我们提拔干部,树立典型,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形成一个好的用人导向!”
“我们把易学习同志这样,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实干干部,放到省直机关的关键业务岗位上,委以重任。”
“这本身,就是对他过去几十年辛苦付出的最大肯定!”
“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提拔和优待!”
“这同样能够树立起,一个重视基层、崇尚实干的良好用人导向!”
林明阳说完,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难看的省委书记。
将他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反击,用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懈可击的阳谋逻辑,原封不动地,又给推了回去。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沙瑞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在“道理”上战胜眼前这个年轻人。
反对?
难道你要说,把干部放到更能发挥作用的省级平台,不是优待?
难道你要说,让全省受益,不如只让一个市受益?
这话说不出口!
沙瑞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阴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