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脸色阴沉。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反驳,都等于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良久。
沙瑞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明阳同志,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他强行辩解,试图挽尊。
“省扶贫办,只是一个协调机构!”
“它没有统筹发展的职能,手里更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权力!”
沙瑞金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干涩。
“把易学习同志这样能力全面的帅才,放到那样一个位置上,就是局限!就是浪费!”
他说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反击角度。
然而,林明阳闻言,非但没有反驳。
他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
林明阳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好奇。
“沙书记对易学习同志的个人能力,和省扶贫办的内部职能,了解得如此透彻。”
“想必……”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视线不经意地,从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脸上一扫而过。
“是前些天,您和国富书记一起去吕州的时候,跟易学习同志,深入地谈过话了吧?”
问这个做什么?
田国富有种不好的预感,身体一僵。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主位上的沙瑞金,更是瞳孔一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去吕州家访易学习,是秘密行程!
除了他和田国富,以及随行的几个心腹,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林明阳,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敢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直接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讨论工作了。
这是在公开质疑他这个省委书记,在搞“会前串联”,在搞“小圈子”!
不等沙瑞金和田国富做出任何辩解。
林明阳已经抛出了他今天的,终极杀招。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程序上的问题。”
“提拔干部,得走程序。”
林明阳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落在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吴春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吴春林的身上。
他们都清楚,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时刻,到了。
林明阳的声音不大,却震慑全场。
“春林部长,我问你。”
吴春林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在您亲自负责复核的那125名干部名单里。”
“有,易学习同志的名字吗?”
吴春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明阳没有催促他。
他只是平静地,又追问了一句。
“组织部,是否已经接到了省委的正式指示,对易学习同志,启动了任何形式的组织考察程序?”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吴春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能感觉到,主位上,沙瑞金那两道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他也能感觉到,来自省长刘庆国、副书记高育良,以及林明阳那边的,平静却充满压力的注视。
这是最后的站队。
选错了,万劫不复。
吴春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对着林明阳,艰难地,摇了摇头。
“明阳省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易学习同志,不在那份复核名单里。”
“省委组织部也从未接到过任何指示,要对易学习同志,启动组织考察程序。”
话音落下。
沙瑞金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吴春林,这个他用未来专职副书记的位置收买过来的盟友。
再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背叛了他!
林明阳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向了脸色惨白的田国富。
“那国富书记。”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省纪委这边,是否已经对易学习同志,启动了常规的纪检核查程序?”
田国富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启动?
他们是去考察、去提拔的,启动什么纪检程序?
田国富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明阳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高育良。
“育良书记。”
高育良立刻心领神会,端起茶杯,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组织考察程序和纪检核查程序,都没有走。”
“我们对易学习同志的个人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情况不明。”
林明阳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那么,仅就目前会议上展现出的能力来看。”
“育良书记刚才的建议,就没有任何问题。”
“把他调去他最擅长的扶贫领域,或者像他当年一样去修路。”
“这谈不上是什么歪理。”
“反倒是,最稳妥,最合理的因材施用嘛。”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沙瑞金、田国富,还有那个特邀列席的老钱的脸上。
高育良的“歪理”,在林明阳的这番话术包装下,瞬间变成了唯一符合逻辑和程序的“正理”。
而他们之前那番慷慨陈词,那些关于“帅才”、“综合能力”的赞美。
在“无程序”这面照妖镜面前,全都成了站不住脚的空谈!
成了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
高育良端着茶杯,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刘庆国和李达康,则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那个穿着安保服的年轻人。
他们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了。
什么叫做,用规矩杀人!
什么叫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够了!”
沙瑞金终于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双目赤红地瞪着林明阳。
“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就是在了解情况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只要能力过关,德才兼备!”
“组织程序和纪检程序,可以后补!”
话音刚落。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常委,包括刚才还在幸灾乐祸的高育良都愣了愣。
先上车,后补票?
这种有违反组织原则嫌疑,被抓住会对干部政治生命造成影响的话,也好当众说出来的?
可这个一把手还是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吼了出来!
沙瑞金自己也愣住了。
他似乎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然而,已经晚了。
林明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吴春林。
又淡淡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手足无措的会议记录员。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