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在案!”
沙瑞金的后背,唰的一下,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自己刚才那句“程序可以后补”,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喊了出来。
再被林明阳这么一强调,白纸黑字写进会议纪要里……
这东西,是要跟着自己一辈子的!
将来无论谁来查,这就是自己不遵守组织原则的铁证!
这口黑锅,比天还大!
“等一下!”
沙瑞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着手,试图补救。
“明阳同志,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不是说要无视程序,更不是要搞什么特殊化。”
沙瑞金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借口。
“我的意思是,像易学习同志这样的干部,太典型了,太有代表性了!”
“我们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一个标杆,一个活教材嘛!”
“在今天的会议上,我们先就这个‘教材’,进行深入的研究和讨论。”
“主要是为了统一思想,为我们汉东省下一步整顿用人风气,定下一个基调!”
“至于提拔不提拔,怎么提拔,那是下一步的事情,组织上自然会综合考量,严格按照程序来办!”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说完,他死死地盯着吴春林和角落里的记录员。
“刚才我的这番补充说明,也一并记录在案!”
“一定要完整,要准确!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刚才的失言,强行扭转成一场深思熟虑的“思想讨论会”。
然而,林明阳根本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沙书记高瞻远瞩,我完全赞同。”
林明阳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以易学习同志为典型,深入研究,端正全省的用人风气,这个初衷非常好。”
沙瑞金刚松了半口气。
林明阳的话头,却陡然一转。
“但是。”
“我依然坚持刚才的观点。”
林明阳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沙瑞金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无论是把干部当作教材来研究,还是作为标杆来讨论。”
“这一切的前提,都必须是,我们对这个干部有一个全面、客观、准确的了解。”
“而这种了解,唯一合规的途径,就是走组织考察和纪委核查程序。”
“否则,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一切,都只是管中窥豹,是建立在不完整信息上的主观臆断。”
“这本身,就是不严谨,不实事求是的。”
“沙书记,您说对吗?”
这一番话,又把皮球,不,是把一口滚烫的铁锅,原封不动地,又给踢回了沙瑞金的脚下。
沙瑞金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感觉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林明阳用“程序”编织的这张天罗地网。
“林明阳!”
沙瑞金再也绷不住了,他指着林明阳的鼻子,当场失态。
“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断会议的节奏!”
“你到底想干什么!”
“能不能先让我这个省委书记,把话说完!”
雷霆之怒,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常委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沙瑞金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位空降而来,一向以沉稳、强势著称的省委一把手,竟然会被一个常务副省长,逼到当众失态的地步。
高育良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水里沉浮的茶叶,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刘庆国则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敬畏的眼神,悄悄打量着林明阳。
面对沙瑞金的咆哮。
林明阳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甚至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沙书记,您别急嘛。”
“您继续说。”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沙瑞金的脸上。
“我没急!”
沙瑞金几乎是吼着反驳,但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毫无说服力。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得厉害,再说下去,恐怕要当场吐血。
他只能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咽下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们今天开会,就是要用事实说话!”
沙瑞金不再看林明阳,转头对着身旁的秘书小白,咬着牙命令道。
“挂第三张图!”
小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脚发软地扯下道口县的图纸。
紧接着,第三张图,被挂在了看板上。
《吕州月牙湖整体改造规划图》。
当这张图出现的一瞬间,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变得诡谲起来。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庆国放下了手里的笔。
而高育良,则停止了喝茶的动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沙瑞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直接锁定了高育良。
“第三张图,吕州月牙湖。”
沙瑞金的声音,冰冷而生硬。
“我想,在座的各位里,育良同志,应该最有发言权吧?”
高育良的心,咯噔一下。
来了。
沙瑞金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指着图纸上那片蔚蓝色的湖区,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批判。
“当年,赵立春同志还在任上的时候。”
“他的儿子赵瑞龙,打着招商引资的旗号,在月牙湖畔,搞了一个所谓的美食城项目!”
“结果呢?”
“项目批了,楼盖了,月牙湖的水,也彻底毁了!”
“水质严重污染,周边怨声载道!”
沙瑞金的矛头,直指高育良。
“育良同志,我记得很清楚,当年你正是吕州市的一把手!”
“这么一个严重破坏生态,遗祸无穷的项目,你怎么就大笔一挥,让它上马了呢?”
“这里面,是不是存在着一些,思想上的局限性啊?”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沙瑞金根本不看他,继续借题发挥。
“后来,于不平当了市委书记,面对这个烂摊子,他投鼠忌器,不敢动,不敢拆!”
“整个吕州,那么多干部,那么多领导。”
“只有一个小小的,正处级的经开区主任,叫易学习的同志,不信邪,不攀附!”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次又一次地递报告,要求依法拆除这个权贵留下来的烂摊子!”
沙瑞金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环视全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威势。
“同志们!”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我们有些干部,位置越坐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
“连一个基层干部的担当和勇气都没有了!”
“今天,我们就是要通过易学习这个典型,来给所有人敲响警钟!”
“就是要重新树立一个导向!”
“一个敢于碰硬,敢于担当的用人导向!”
沙瑞金的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刚才失去的颜面,全部找回来。
将自己,重新摆在那个道德与权力的双重制高点上。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激情澎湃地演讲时,高育良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已悄然褪去。
面对沙瑞金这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的猛烈炮火。
这位在汉东官场浸淫多年,一向以“太极高手”著称的省委副书记,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安然看戏。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