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感觉自己的权威,正在被那份即将存档的会议记录,一寸一寸地凌迟。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行!
不能再让林明阳牵着鼻子走!
必须夺回主动权!
沙瑞金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视。
最后,死死地钉在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身上。
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甚至还敢补刀的老狐狸!
“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股强行扭转议题的生硬。
“说起工作作风,说起历史问题。”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易学习和那份尴尬的会议记录上,转移到高育良身上。
“吕州的月牙湖,当年可是我们汉东省的一张名片。”
“山清水秀,碧波万顷。”
“可现在呢?”
沙瑞金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质问。
“现在成了一个臭水沟!一个藏污纳垢的垃圾场!”
“湖面上那个所谓的美食城,更是成了全省环保工作的反面典型!”
沙瑞金的手指,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记得,当年这个项目上马的时候,你高育良,正是吕州市的一把手吧?”
“这个字,是你签的吧?”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沙书记这是在易学习身上栽了跟头,恼羞成怒,要拿高育良开刀了!
高育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苦笑。
“沙书记,您记得没错。”
他坦然地迎着沙瑞金咄咄逼人的视线,没有丝毫的躲闪。
“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当年的会议纪要上,确实是我的签字。”
“是我批的。”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准备好了一肚子批判词的沙瑞金,微微一愣。
高育良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复杂。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们不能脱离当时的大环境看问题。”
“那是九十年代末,全省上下都在号召,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要搞活经济。”
“那时候,经济指标是硬任务,一层压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句实话,当时为了完成招商引资的任务,为了让报表上的数字好看一点,很多项目,都上得有些匆忙。”
他叹了口气。
“我们当时对这个美食城项目做了评估,认为它能带动旅游,能解决就业,是个不折不扣的政绩工程。”
“至于环境污染……我们确实是存在认知上的不足。”
“谁也没能料到,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项目,会在十几年后,对月牙湖的生态,造成如此毁灭性的破坏。”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认知不足?”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严厉的斥责。
“一句轻飘飘的认知不足,就能把责任推干净了?”
“育良同志,这个教训,太惨痛了!”
“你大笔一挥,放行了一个权贵子弟的项目,结果呢?”
“结果就是吕州的一张城市名片,变成了一潭污水!”
“这个代价,太大了!”
高育良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诚恳。
“是,是,沙书记批评得对。”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
“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确实有‘历史局限性’的因素在。”
“在那个年代,不光是我,全国又有多少干部,能有今天这样强烈的环保意识呢?”
“这的确是一个时代的烙印。”
“历史局限性?”
沙瑞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育良同志,你这套说辞,说服力不够啊!”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省政协钱秘书长。
“当年钱老在林城当市长时,同样是九十年代,同样是面对发展压力。”
“他守住了底线,育良同志却没有。”
“这一正一反,对比何其触目惊心!”
“所以,问题的根源,根本不是什么历史局限性!”
沙瑞金的话音刚落,钱秘书长立刻心领神会地补上了一句。
“沙书记说得对!”
“关键,还是在‘权贵’这两个字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高育良。
“如果当年盯上月牙湖的,不是赵立春的公子。”
“我相信,育良书记的‘局限性’,恐怕也不会这么大!”
“没错!”
纪委书记田国富猛地一拍桌子,再次找到了当先锋的感觉。
“那个美食城,纯粹就是祸害老百姓!”
田国富的言辞,变得异常激烈。
“我就想不通,当初怎么就能把这种拍脑袋想出来的垃圾项目,给批下来!”
一时间,沙瑞金、田国富、钱秘书长,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围攻阵型。
矛头直指高育良的历史污点。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高育良被围攻得几乎无法辩驳的时候。
那个身穿蓝色安保服的年轻人,再次平静地开口了。
“沙书记,田书记,钱秘书长。”
林明阳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个人认为,育良书记刚才提到的‘历史局限性’,也未必就完全是推脱之词。”
嗯?
众人皆是一愣。
林明阳这是……要给高育良解围?
沙瑞金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林明阳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九十年代末,我们国家的大战略是什么?是全力冲刺GDP。”
“在那个大背景下,全国各地,尤其是经济相对落后的内陆省份,对于第三产业的审批尺度,普遍都非常宽松。”
“与之相对应的,是我们的环保法规,远不如今天这样完善和严格。”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学术观点。
“所以,从整个时代的宏观环境来看,在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之间,确实存在着普遍性的认知短板和实践偏差。”
“这是一个我们必须承认的客观事实。”
“不能脱离了那个时代,用今天的标准,去全盘否定过去的一切。”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沙瑞金和田国富都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可就在他们以为林明阳只是在和稀泥的时候。
林明阳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钱秘书长和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身上。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为什么钱秘书长和田书记,就完全没有这种‘历史局限性’呢?”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钱秘书长和田国富都是一愣,随即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神色。
这不正好说明我们党性强,觉悟高吗?
然而,林明阳接下来的话,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我想,原因也很简单。”
林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纯粹是因为,你们二位,在市一级、县一级主官的位子上,待的时间,太短了。”
“轰!”
钱秘书长和田国富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们脸上的自得,瞬间被一种屈辱的涨红所取代!
林明阳的话精准剖开了他们最不愿被人提及的履历硬伤!
林明阳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在两人的心上。
“你们二位,在主政一方的时候,经手的大型招商引资项目,太少了。”
“更没有真刀真枪地,扛过当年那种从省里到市里,再到县里,层层加码,完不成就要摘帽子的发展硬任务。”
林明阳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将视线重新定格在两人那张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他下了最后的结论。
“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真正面临过,那种要在经济指标和环境保护之间,做出两难取舍的绝境。”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钱秘书长和田国富,两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他们感觉自己赤条条地扔在了所有同僚面前。
被那个穿着蓝色安保服的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判了他们政治生涯里,最无能、最失败的一段过往。
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