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张刚刚因为扳回一城而略有血色的脸,再一次,变得铁青。
他发现,林明阳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布下的局里,最脆弱,也最致命的那个关节。
然后,一刀切下。
高育良看着田国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这一次,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嘴角那抹弧度,清晰可见。
就在这短暂的,却又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死寂之中。
林明阳动了。
他的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只是随口一提。
他的手,伸向了放在桌面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
高育良放下了茶杯。
刘庆国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李达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就连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记录员,都停下了笔,大气不敢出。
在十几道复杂的注视下,林明阳的手,探入了老伙伴的夹层。
“还真有!”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份装订好的纸质文件。
林明阳将它缓缓抽出。
那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档案备份。
袋子的封口处,还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封条,上面印着“国家发改委·内部存档·严禁外传”的字样。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将这份档案袋,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主位上脸色阴晴不定的沙瑞金。
“沙书记。”
林明阳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刚才您和育良书记讨论的‘历史局限性’问题,我听了之后,也很有感触。”
他像一个好学的学生,语气诚恳。
“这让我想起了我早年在国家发改委工作时的一些经历。”
“那时候,我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协助领导,整理全国各地历年上报的重点项目台账。”
“在那些浩如烟海的档案里,我确实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录。”
沙瑞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林明阳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伸出手,解开了那个牛皮纸袋的系绳。
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打印文件。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下,然后精准地翻到了其中一页。
“我记得很清楚。”
“当年,我们整理到邻省的档案时,就发现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
林明阳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早年,是不是在邻省的林汾市,担任过主要领导?”
此言一出。
沙瑞金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来了!
“没错。”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林明阳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确认。
“那就对上了。”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份文件的某一段落上。
“根据发改委的内部台账记录。”
“您在主政林汾市期间,也同样遭遇过那个时代的‘发展局限性’。”
“当时,为了保障地方经济,拉动GDP增长,解决财政困难。”
林明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沙瑞金的心上。
“您力排众议,亲自签批了一个年产五十万吨的焦化厂项目。”
“而这个项目,因为环保评估环节的疏漏,和后续排污监管的缺失。”
“在投产后的短短三年内,就导致林汾市下游流域,出现了大面积的水质污染和土壤重金属超标。”
林明阳念完,将那份文件,轻轻地,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沙书记,我想,这应该也算是‘历史局限性’的一种体现吧?”
“啪!”
一声巨响。
沙瑞金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会议桌上。
红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他霍然站起,胸膛剧烈地起伏,一张脸因为气血翻涌,涨成了猪肝色。
“林明阳!”
沙瑞金指着林明阳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彻底失态了。
那个沉稳、强势,运筹帷幄的省委书记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瞪着林明阳。
“你在这个时候,抛出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因为我过去也有过失误,所以高育良在月牙湖犯下的错误,就可以被原谅了?”
“你这是在为他开脱!”
这几顶大帽子,扣得又重又狠。
如果是普通干部,恐怕当场就要被吓得跪下了。
然而,林明阳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就那么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迎着沙瑞金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
他平静地开口。
“沙书记,您误会了。”
“我举出这个例子,绝不是为了替谁找补洗白。”
林明阳摇了摇头。
他直视着沙瑞金,那平静的眼神,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更不是要攻击您。”
“如果我真的要攻击您。”
“我刚才,就应该把这份档案里记载的,您当年在林汾市,以及后来在其他地方,批复的另外几个类似的项目,全部念出来了。”
“轰!”
沙瑞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核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另外几个?
还有?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明明……
不等他从这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林明阳的最后一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林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毕竟,月牙湖美食城项目,背后站着的是赵瑞龙。”
“当年经由您牵头批复的诸多项目,背后牵扯的,不少是各方世家子弟、亲朋故旧。”
“这些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关联错综复杂,是否存在特殊倾斜,其实很难说得清。”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淡笑。
话音落下。
所有常委,包括高育良在内,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身穿蓝色安保服的年轻人。